演出:台南人劇團
時間:2016/03/12 19:30
地點:台北市水源劇場

文 張敦智(台灣大學戲劇系四年級)

《無差別日常》捨棄了「線性敘事」,從劇場退回到更原始的本質:「接近」他人。

不只是演員,導演、設計、劇場中幾乎所有人都在「理解角色」。這是幅當代社會「負能量」的百科全書。當今社會負能量已經近乎顯學,我們沒辦法像過去那樣無止盡地強調正向思考。但負能量本身的暴露,有何意義?在《無差別日常》裡實現的,即是將這種爆炸,投諸予觀眾,把「他人生命史」種植進觀眾的身體裡。借「抒情」之名,行「理解」之實。

從《行車記錄器》起,廖若涵一路走過《游泳池沒水》、《阿拉伯之夜》,抵達《無差別日常》。這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因為在這裡,廖式的動態美學終於達到極致的發揮。我們很難「理解」文本中的「意念」,彷彿一片混亂,遍地廢墟。整場戲充滿爆裂式的能量,用各種元素向觀眾打開「現實」的大門。

在敘事方法上,廖喜歡極簡的舞台場景,讓場景後退,以收攝進更多的存在與意義。在《無差別日常》中,舞台僅由高低差兩區壓紋黑鐵製成,透過燈光、音效、以及演員的聲音、肢體,它卻不斷幻化成辦公室、捷運、停車場管理庭、計程車、家庭主婦住處等不同地方。我們可以把這樣空無一物、冰冷的舞台想像成一虛無的黑洞。因為表演的起點「舞台」幾乎退到「虛無」的底線,因此導演就可以投射出更精準、更重的「多」;一如黑洞的「無」來自無法測量的巨大質量,這齣戲裡,「無法測量的巨大質量」就是社會裡形色百態的人生。

全戲以大量「他人生命史」的切片重疊、拓印出大環境的樣子,這是一幅哲學、社會學領域尚無法解鎖的地理學景觀。地理者,「關係」也;人與人的關係,人與物的關係、人與時間的關係。戲中反覆處理的,就是不斷把角色在「因為」、「所以」間來回拋接,這是「時間」地理:從生活到選擇、選擇到後果,最後回到自己,竟無法承受,甚至必須「暴力地」對陌生人溢出痛苦;捷運上的女孩對男子開口:「我媽死了,爆炸那天,她就在捷運站裡。」計程車司機也(在心裡)對兒子、妻子說:「那就變成我每天一定要回家⋯⋯我只去過澎湖!幹!⋯⋯妳幹的時候要看著我啊,幹!」喜歡收集傳單的阿姨也發出了類似的心聲:「你以為阿姨是什麼人?」所有人都渴望,但最終都無法被看見。這種生活形式的傷害:「有個自己在過去那個時間點,傷害了自己。」彷彿《伊底帕斯王》的伊底帕斯、《酒神的女信徒》的彭休斯,於是我們看懂了:現代社會的縮影,竟然就是micro版的《伊底帕斯王》與《酒神》,小得無足英雄,不值得了解,彷彿卡夫卡《變形記》裡的甲蟲。導演在演後座談中說:「當今社會,我們的耐受力都很高。」我想如果這齣戲可以給予任何人一點溫暖的感覺,那是因為在角色的真假間來回穿梭間,驀然驚覺那就是自己的緣故。

故事也重現了「人-人」的地理、「人-物」的地理:發傳單女孩跟蹤上班族、阿姨透過傳單掌握世界、捷運男子攻擊博愛座(母親死掉)的女子,同一時間裡,不難想像喜歡用板手刮車的(壞)學生就在隔壁車廂恨恨地背單字。所有人被以自己不理解的方式細細、堅固地牽在一起,我們看到了點跟線,卻無法理解背後恍恍、瘋狂的圖像與因果。

既無法理解,那我們應該怎樣「穿透」這齣劇,而回到現實?全劇近二十幾則新聞事件組成,廖若涵把常見的新聞解壓縮、搬進劇場,從「瀏覽」變成「凝視」;這是「理解」的開始。《無差別日常》的黑洞是一個極具能量、小小的針孔,我們看到的戲其實來自於孔洞背後的真實世界。透過廖若涵重力與壓縮,這些事實得以一次投射進觀眾眼中,成為景觀,於是戲本身當然是難以「理解」的。因為如果穿過《無差別日常》的針孔,我們會看到的只是一幅相同的圖像。對觀眾而言,這是很殘忍的,是戲的殘忍,無法脫離;但對真實世界而言,這卻也是創作者的慈悲、與包容。從這個角度退回去,原來我們要理解的不是這齣戲,而是這齣戲將我們拋回的現實:教育問題、結構問題。這一次廖若涵的動態與魔幻揉雜更多的元素,換來的不是疲憊,而是大量動能濃縮進小小的孔裡,投給觀眾;背後的意義我想是希望這股「理解」動能可以從觀眾延續到現實:需要要理解的不僅劇本那十幾個人,更是現實中總是被遺忘、譴責的人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