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台南人劇團
時間:2016/03/12 14:30
地點:台北市水源劇場

文 白斐嵐(專案評論人)

儘管有著黑白、冷調,充滿幾何切割感的視覺意象,台南人劇團由廖若涵執導之新作《無差別日常》依然讓我不由自主地聯想到侯孝賢詩意、緩慢、懷舊的電影《咖啡時光》,只因「電車」與「孕婦」的連結。《咖啡時光》以電車錯綜複雜之軌道呼應的,是母體內同樣錯綜複雜的胎盤血管輸送帶,連接著另一個即將成形的生命。看似混亂的隨機交錯,卻透露著一種命定。一青窈(《咖啡時光》女主角)懷抱著新生坐上列車,到了《無差別日常》開場李劭婕飾演的孕婦身上,成了死亡的囚籠。每天自發地被困在同班列車,試圖感受丈夫那趟「為何不早一點、為何不晚一點」的死亡車程。如螢幕上幾何窗光座椅構成的車廂,沒有出路的日常,在規律中的隨機(殺人)竟也是命定,是逃不了的結局。

如標題所預示的,從日常岔出的災難,無差別地與日常成了一體兩面,甚至成為另一種日常,彼此交替輪迴。在演員一個個穿上角色、現身說法的故事中,不乏我們一眼就能辨認的現世災難(無論特定與否):捷運隨機殺人、縱火、虐狗、八仙塵爆、海嘯核災、地鐵毒氣、挾持飛機恐攻等。這些災難情節則以動作、影像、甚至台詞中的微妙細節相連,如火與水的意象滲入看似平淡規律的日常生活中。迴圈般無盡反覆的日常,則成了受害者不知不覺涉入的結局、加害者承受不了的動機,以及生還者在災難過後的自我封閉。此外,這些情節雖遊走於真實虛構邊緣,時不時以貼近創作者/觀眾當下時空的語彙(如捷運藍線、志願卡、停車場、《大誌》雜誌)連結,實際上卻是離「現下真實」越來越遠、情節越來越不合理(如飛機衝進捷運裡面),似乎刻意地模糊了災難本身,只留下災難之狀態。

廖若涵近年來愈發鮮明的個人風格,自是《無差別日常》中無法忽視的存在。在《行車紀錄》、《安平小鎮》中略現端倪、在《游泳池(沒水)》、《阿拉伯之夜》更顯極致的劇場形式,像是視覺上充滿科技感的黑色亮面舞台、向量般的燈管與其發散的刺眼銳利白光、被框住的空間,或是聽覺上訴諸感官、放大細節的全面式聲音體驗(或可以浸潤式聲音「immersive」一詞形容)。從後兩部作品到此作,無論是文本選擇或詮釋方向,更可看出情節逐漸被敘述取代,角色來回於內在思緒感知與外在環境事件間(許多時刻「角色」也不再明確),任何個體間的交流幾已不存在,成了說者與自我投射之聽者之間的交流。在前兩齣作品中,角色被侷限在游泳池、別墅、公寓的實體空間中,但在《無差別日常》中,牢籠竟成了心思意與行動本身。無止盡地重複著日常行為,卻是哪裡也去不了。

我們可以把這樣的重複,解釋為鬼擋牆、輪迴、無限迴圈(loop)。事實上,《無差別日常》正試圖用各種面向重現「沒有盡頭、甚至走向毀滅的日常」,既是心魔,是命定,更是形式本身。過往廖若涵作品中充滿運動能量的身體性,此時無異更被賦予了「窒息」功能,演員們搭配重複的台詞、做著重複的動作(奔跑、繞圈),像是被制約的個體,也像是動物園裡被剝奪自由而生了病的困獸。林曉涵飾演的家庭主婦煎魚片段,緩緩在自己身上重複做著刮鱗、翻面等動作,殺魚成了殺己,外在災難自此與內在煎熬疊合。若說在表演上重現的是如薛西佛斯般的徒勞無功,視覺影像則呈現了另一種完全剝除人類情感、更令人怵目驚心的循環(畢竟迴圈loop,本身正是電腦術語)。畫面上的捷運車廂、漩渦般的螺旋梯、機窗與世界地圖、魚眼,多次從局部慢慢放大到全貌,或是從近到遠、從左到右,接著又回到原點,構成了一個不斷蔓延的封閉意象,呼應了台詞與身體中無盡循環中的窒息感。

不過,在各環節精準執行、甚至已變成一種風格的形式間,李劭婕在中末段飾演的老婆婆卻成了格外有趣、又令人感到好奇的角色安排。一方面是她的確在這沉重題材間,注入了些許喜劇調劑(comic relief),提供片刻得以喘息的空間;另一方面,老婆婆有血有肉的形象,更讓她獨立於其他閉鎖在思緒與動作的軀殼角色之外。她的確有個說話的對象(或說如許多老人般,投射出一說話對象),身上穿的衣服帶有各種色彩,即使同樣是喃喃自語說著重複的話,卻也像個我們想像中的真實老人一樣。在她身上,那很真實卻超出真實的世界,與那一點都不真實卻真實無比的世界相映,融合在老人不知是妄想、是生命回溯、是變調記憶的獨白中。她重複搜尋著傳單,堅持這裡藏著解讀人類社會的密碼,即使同樣卡在這日常迴圈,至少在分不清是真是假的碎念中,堅信著「當下」依然足以帶來什麼改變,相信自己足以抗拒命定──即便只是幻想,也為全劇瀰漫的悲觀帶了微弱光明。

然而,在作品之外,最終不免還是試圖探究:如「電影作者(auteur)」般自我引用、無盡蔓延的形式風格,是否也遮掩了作品本身的獨立存在?即便連行文,也得一次次把前作脈絡納入討論?我們在舞台影像中看到視野從局部特寫拉遠到全景,一開始辨認不出的線條圖案,變成嘴巴、樓梯、眼睛。若這每一部作品也都像是局部特寫,那麼在蔓延延伸後又將顯現什麼樣的全景畫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