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玉米雞劇團
時間:2016/05/20 19:30
地點:新竹縣政府文化局演藝廳

文 陳韻文 (戲劇工作者)

《企鵝莎莎狂想曲》是邁入第十四年的「台積心築藝術季」首度委製的節目,由玉米雞劇團和台灣絃樂團共同創作,打造一場注入莎士比亞戲劇元素的「親子音樂派對」。委託製作不僅有利於主辦單位貫徹「百年風華以藝結緣」的年度主題,搭上紀念莎士比亞逝世400週年的風潮,同時反映出受邀演的團體獲得了相當程度的肯定。

事實上,在音樂會中加添戲劇的佐料,並非新猷,「NSO&信誼—永遠的童話系列」親子音樂會,便採取了將古典音樂與說書人和繪本動畫結合的形式,近年更加入了無獨有偶工作室「迷你劇場」的偶戲元素,讓古典音樂不只好聽、可親,也生動、好看。《企鵝莎莎狂想曲》顯然有著相同的企圖,而當十五人編制的台灣弦樂團讓出了一半的舞台,玉米雞劇團便有了更大的揮灑空間。也許是弦樂團與劇團同台演出,擴大票房魅力,也許是親子音樂會的形式本來就比較討喜,或是因為只演出一場,這個製作在演出之前,即已開出了完售的亮麗成績。來到演藝廳,果然熱鬧滾滾,觀眾席可見不少戴著「莎莎企鵝帽」的孩子們,要全心全身投入歡樂的派對。

節目由仇冷飾演的企鵝海蓮娜擔任主持人負責開場與串場,穿針引線提示戲劇情節與音樂之間的連結,她是全劇中唯一能夠操持「人話」的角色,其他企鵝與海豹等角色則以肢體、舞蹈展演劇情、豐富畫面,即便偶有「對話」,也節制於擬聲詞,意圖讓觀眾的聽覺經驗主要來自現場弦樂團的演奏。舞台大致畫分為兩區,左舞台是素樸的樂團演奏區,右舞台則是以白色的平台加上階梯結構所示意的極地環境。演員應劇情需求,自由穿越於不同的舞台區位,包括在大幕後形成光影,以及進入觀眾席。

劇情以主角的藝術追尋為框架,區分為「開場—企鵝莎莎」、「哈姆雷特」、「仲夏夜之夢的帕克」、「馬克白的三巫」、「仲夏夜之夢海蓮娜的愛情」、「完美結局」六個段落,每個段落包含數首大眾耳熟能詳的古典名曲。主角性格的發展,主要見於一開始習藝不成、轉向文字創作,以及後半段莎莎戀上鄰居海蓮娜邁向兩人婚姻關係的締結。在聚焦於「哈姆」、「帕克」、「三巫」等角色的段落,莎莎不管是化身為他所創造的角色哈姆,召喚出有魔法的頑皮帕克,或是將干預他生活的長輩寫成了劇中的女巫,突顯的是他豐沛的想像力與創作能量。各段落音樂的選擇富於巧思。編導涂也斐在節目冊中自述,創作期間「每日平均聽十二小時古典音樂,捕捉每一角色自古典樂曲中浮現身影的瞬間」,從十六首曲目的節奏、旋律、和聲與音色等音樂要素中,「與角色的起伏心律相遇」。她選擇了以〈波麗露〉反覆的節奏表現哈姆的猶豫不決,帶有調皮旋律的孟德爾頌的〈仲夏夜之夢〉間奏曲刻畫精靈帕克,〈卡門〉哈巴奈舞曲轉借為三女巫的魔音傳腦,以及用小約翰‧史特勞斯的圓舞曲〈維也納森林的故事〉營造海蓮娜在森林中墜入愛情的浪漫氛圍。〈仲夏夜之夢〉本為受戲劇啟發的音樂創作,〈維也納森林的故事〉則同樣有著森林的場景,音樂與戲劇相應,並不令人意外;但將原本有著鮮明角色形象的〈波麗露〉與〈卡門〉,與其他性別或年齡迥異的角色連結卻仍然成立,便富於趣味和驚喜了!

造型方面,企鵝們同中有異,主要由可見演員五官的企鵝頭罩,加上前白後黑、腹部加寬、肩胛部位黑色的連身企鵝裝構成;唯莎莎多了斗蓬背心,帕克的頭罩是綠色的,且身覆綠色的葉羽,而海蓮娜則有著極度突出的胸部和腹部,造成凹凸有致的視覺效果。原本在文宣和節目冊上看到襲自動畫電影「馬達加斯加爆走企鵝」的圖像時頗為不解,覺得標榜兒童美育的節目為什麼不尊重著作權?所幸,角色造型並未便宜行事,以頭部兩側有著鮮黃色羽冠垂下、宛若長眉的「冠企鵝」(包含黑臉的長冠企鵝與白臉的皇家企鵝)為本,進行設計。企鵝之外,海豹因為全罩式頭盔的造型富於特色,加上每一上場,就改變了戲劇的節奏,頗為討喜。整體而言,演員的表演風格化多於寫實,象徵大於再現,以致他們首次以光影出現在舞台上時,成人觀眾傳出「那是企鵝嗎?一點兒都不像!」的評語,但兒童觀眾似乎沒有這方面的困擾。

演員中,以仇冷戲份最重,除了用慵懶軟語和觀眾對話,每留餘韻,還在大幕後以光影現身,演唱頗有難度的哈巴奈舞曲。也許受限於服裝,飾演莎莎與哈姆的英籍演員Adam Raphael並沒有充分發揮其擅長的「英式黑色幽默之肢體表演」。由劇團培訓的青少年演員中,飾演帕克的吳曼嘉受惠於獨特的造型與鮮明的角色性格,表現最為突出,而其他人亦能各司其職,達成群眾戲的整體效果;他們的表演即使未臻精湛,卻有著可貴的誠懇謙遜。弦樂團的演奏中規中矩,適度為戲劇營造氛圍、定義情緒。演奏者目擊戲劇行動,以音樂相應,卻不直接介入;唯一一次的例外,是當演奏被琴藝不佳的莎莎破壞時,其中一位演奏者起身驅逐。演員外顯的情感、三番兩次越界,與音樂家的優雅沉著並置,構成了頗有張力的戲外戲。全劇還安排了數次與觀眾互動的橋段,都合於戲劇情境而不致牽強,包括帕克邀請小觀眾上台,玩了個將她變不見的魔術,而後又帶著六位小精靈下場,與觀眾玩些淘氣的把戲,以及莎莎與海蓮娜終成眷屬,眾企鵝朝觀眾席拋送彩帶並帶動祝福新人。

合而觀之,雖然不免可惜莎士比亞作品中展現的多元、複雜的人性和情感糾結,被化約成單純的形象或輕盈的事件,演員在光影的段落也有失精準,但編導涂也斐展現了風格鮮明的幽默創意、喜劇節奏和肢體敘事;台灣弦樂團演奏了涵蓋新古典、浪漫樂派、民族音樂、電影配樂、圓舞曲、探戈等多元風格的曲目,達成推廣音樂的使命;厚達三十二頁的精美節目冊對於劇作家、音樂家與表演團隊的細緻介紹,手冊所附的迷宮、著色與換裝遊戲,則體現了心築藝術季美育向下紮根的節目企劃。不解的是,既然投入了這麼多的時間、心力,為何只演出一場?

按理,用心的製作應能帶來美好的觀戲經驗,實則不然。不知是否因為「親子音樂派對」的節目定位,感覺這場表演的觀眾似乎特別浮躁,既無法靜心享受音樂,亦未專注於戲劇的演出,席間交談不絕。幼兒觀眾因為好奇提問或者因過於投入而直接回應表演本無可厚非,然身後傳來的內容卻是與演出並不相關,同行的成人非但沒有提醒中高年級孩子尊重其他人,反而一起聊開來了;想要專注於表演卻備受干擾的孩子忍不住多次回頭怒視,他們卻依然故我,一直等到我直言提醒才稍有節制。前方的外國觀眾,則是連續幾次在英國演員現身時拿出手機拍照,也被我提醒制止。前後夾擊的干擾,讓我分神注意到前方約有一排的觀眾席是空著的,不禁揣度這些應出現而未出現,以及進了劇場卻心不在此的人們究竟是誰?缺席或者漫不經心的觀眾,是因為企業或朋友免費招待所致,還是因為缺乏經驗而不解劇場禮儀呢?20世紀以降的劇場理論將觀眾擺在重要的位置,這是身為觀眾的我,第一次深刻感受到觀眾對於共構劇場經驗的強大影響力。

文之將盡,突然思及莎士比亞時期的劇場,並沒有對觀眾加諸過多的規範,不禁開始懷疑自己和孩子當下的反應是否過分嚴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