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田馥甄X莎士比亞的妹妹們的劇團
時間:2016/07/16 14:30
地點:淡水雲門劇場

文 吳岳霖(專案評論人)

多數人在月暈裡睡去、朝陽下醒來,是為生活。但,這齣戲卻是首漫長的小夜曲,曲未終、夜也不會離去。他們反覆作夢、入夢,慢慢分不清,是睡去、還是醒著。始終來不了的白晝,是他們難以/再也返還的日常。

《小夜曲》是首唱不完的曲子,也正弔祭著生活/生命的失落。

偶像明星「跨界」演出舞台劇,是舞台劇製作始終熱門的模式,除增添話題性以及宣傳賣點,更帶動不同觀眾群。特別是本次田馥甄與「莎士比亞的妹妹們的劇團」(後簡稱「莎妹劇團」)合作的《小夜曲》,創下舞台劇售票不曾有過的紀錄,於開賣兩分鐘內就已售罄(熱潮更勝演唱會)。真正更為常態的是「台灣音樂劇與歌手的合作關係」,有利於宣傳,且有製作優勢。例如:人力飛行劇團近年最長壽的《向左走 向右走》(2016),主要演出者有魏如萱、王大文(2013、2015版為蔡旻佑),並以蘇打綠創作的《被雨傷透》等歌曲為主旋律;天作之合劇場的《寂寞瑪奇朵》(2015)由倪安東、盧學叡演出;《天天想你》(2014、2016)不僅以張雨生為主題,更由蕭閎仁演唱,都是顯著的例子。不過,《小夜曲》在台灣音樂劇這條路線裡或延續或偏離,其實更接近莎妹劇團於2009年以陳綺貞的情歌製作的謎幻推理音樂劇《膚色的時光》。《小夜曲》將田馥甄第四張專輯《日常》裡的五首歌曲──《獨善其身》、《什麼,哪裡》、《靈魂伴侶》、《餘波盪漾》與《日常》──作為主體,讓田馥甄化身為戲裡的睡眠治療師紫沁,以音樂撫慰這群在黑夜裡迷走的人們──茉莉(施宣卉飾)、阿永(黃俊傑飾)、惠玲(嚴藝文飾)、小萃(趙逸嵐飾)與Adam(時一修飾),以白天的另一面回應這張專輯所想傳達的「日常」。

《小夜曲》由莎妹劇團的兩位核心人物──王嘉明編劇、Baboo導演──進行創作,充分表現莎妹劇團如何從時代表徵裡以其劇場文字拆解、或建構出純粹的視覺畫面與隱微的風格美學。因此,舞台搭建了一間純白的溫室,佐以些微閃爍的霓光,成為每個人在黑夜裡存養的夢境,不管是失眠、或嗜睡。空間裡雖充滿實體物件,如冰箱、流理台、餐桌等,卻虛構似地存於演員的移動間,虛實相映,最後造成夢境與現實的詭譎輪迴,碎裂的懸疑與混淆的難解。

看似意象流動頻繁的空間,劇本的呈現卻極度死板,多半是以「文青式」的語言,包裝浮濫、煽情的戲碼。整體來看,其情節帶有鄉土劇、連續劇或韓劇的質性,例如:從性到愛都相合的阿永與小萃,其實是同父異母的兄妹(亂倫);作為阿永母親的惠玲,本是他父親,在妻子死後變性,然後開了間酒吧;阿永與小萃露骨地在地板上交纏、齜牙裂嘴地爭吵等。當然,我無意鄙夷(甚至還喜歡)這些腥羶色的劇情,作為我們週遭一閃而逝的真實情節;但《小夜曲》卻完全凸顯編劇的想像匱乏,無力編寫出更具深度的挖掘與開展。同時,更大的問題是缺乏前因後果,只作為劇情接合的工具。像是茉莉的爺爺死後,為何就得搬去阿永家中?惠玲又為何要變性?茉莉與小萃的超友誼關係又如何產生的?小萃與阿永為何在KTV裡做愛,還刻意唱著《寂寞寂寞就好》?(或許唱《相愛後動物感傷》還更貼切,可惜那是阿密特的歌)情節推演看似順理成章,實則毫無邏輯。基本結構的缺陷更刻意以「文青式的氛圍」包覆,加以強制淡化──時不時地喃喃自語,或出現「只因想保留住它全然盛開時最美麗的樣貌」、「一個人,有兩個我,一個在黑暗中醒著,一個在光明中睡著。」這些乍現深意卻可能是「廢話」的對白。甚至,乾脆將整齣戲丟入夢境,讓所有不連貫、不合理的情節安排都一言以蔽之──反正有的是夢、有的是現實,我們都分不清楚(此作法雖與《服妖之鑑》相仿,概念卻粗劣許多)。乍看之下,編劇提供了觀眾想像空間,思考哪裡是夢的斷點、誰生誰死,卻不過是跌進劇本預設的陷阱。

弔詭的是,《小夜曲》疑似與日本小說家吉本芭娜娜(吉本ばなな)的《廚房》有「密切關係」【1】(官方訊息並無指出《小夜曲》是由《廚房》改編而來【2】)。兩相對照之下,小說《廚房》的主要情節:主角櫻井御影與祖母相依為命,在祖母死後搬進了田邊雄一(與他母親同住)的公寓;而雄一的母親惠里子本是他的父親,妻子死後變性,在同志酒吧工作,最後被愛慕的客人所殺害;奧野出現在御影的工作場合(御影工作為廚師),指責她不該糾纏著雄一……等。另外,《廚房》裡提到主角御影「由於不管哪個房間我都睡不安穩,於是不斷變換地方;一天破曉時分我發現只有在冰箱旁邊睡得最甜。」【3】「冰箱旁邊」不也是戲裡的茉莉常臥倒的位置嗎?整體來看,《小夜曲》除將祖母換成爺爺,「主要情節」與「人物設定」都大致挪用了《廚房》的前兩個章節〈廚房〉與〈滿月〉。

於是,此「參考」或「再製」的過程或多或少也解釋了《小夜曲》為何情節線斷裂且紊亂、人物平面且刻板。在於吉本芭娜娜的小說以較綿長的文字鋪陳情節延展,且主體概念相對完整;但《小夜曲》則進行大量地簡化,除去因果關係並錯置後,再安插部份編劇創作的情節。導致此劇本可觸及的深層結構,包含以「性別」為主軸的「變性」、「流動的性取向」等,甚至是「多元成家」的議題走向;或者,透過夢境與現實的疊合與交錯,去窺探人如何面對生與死的必然……等,只剩下表層的輕筆帶過與凌亂無章,無法真正觸碰問題核心。當劇本背後支撐的力量不夠厚實、文本肢解而斷節,仿效而來的「質感」也成為空口白話且拾人牙慧。

相較於劇本的有氣無力,Baboo的導演手法還有些趣味。其以即時錄像的方式,讓攝影機具在舞台上成為表演的環節,混用近距離特寫與廣角攝影,將演員的影像投影於舞台後方的白牆。強制製造的視角,彷若對日常生活的窺視,極貼身、極寫實到讓人毛骨悚然。也充分彰顯演員本身的表演力度,必須做足每一個表情、爆發每一種情緒,讓身體所有的紋路都能在錄像裡清晰可見。這樣的表現手法雖非首見於劇場(2012年崎動力舞蹈劇場於台北藝術節演出的《早餐時刻》,就讓舞者帶著錄影器材,作為互相觀看的紀錄),Baboo卻用地極致。

可是,過度運用的手法究竟乘載了怎樣的詮釋意義呢?像是為何要從冰箱的背後看著茉莉拿取食物?為何要從上空拍攝紫沁躺在地上?角度的選擇似乎只為呈現唯美或獵奇的畫面,而缺乏語境的轉譯;更將本就瑣碎的情節脈絡,解離地更為透徹。特別是這樣的手法貫穿了整部作品,攝影器材甚至遮蔽演員及其移動路徑,造成我們所觀看的不再是演員(甚至,器材與攝影者還比較搶眼),而是強制以導演(或說攝影機)所給予的視角進行解讀。因此,整齣戲壓縮了「劇場」的開放性,且更近於「微電影」或「音樂錄影帶」,或者是它們的拍攝現場。

綜觀之,《小夜曲》是部為「歌」而擬造/借取「情」(情節與情感)的作品。

《小夜曲》並不能算是嚴格的「音樂劇」(Musicals)。戲劇進行過程雖有柯智豪所設計的配樂用以鋪墊戲劇張力、呼應人物心境(此部分確實展現柯智豪藉由音樂讓戲劇顯影的能力),但整齣戲明顯被切成了五個段落,並於每個段落結束後,才由田馥甄出場演唱(田馥甄在劇中雖有演出角色,但戲份極少,多半幽靈似地在舞台遊走)。田馥甄所演唱的五首歌曲,看似符合情節安排,卻是片面且穿鑿附會的,像是《靈魂伴侶》看似隱含阿永與小萃間的親密關係,但情節本身只流於口語表達,難以詮釋出兩人「靈魂」層面的契合,也導致單向地解讀了歌詞裡所蘊含的關係建構;或是,《餘波盪漾》若指涉惠玲的死亡在每個人的心底「餘波盪漾」的話,更顯得自我感覺良好。於是,《小夜曲》的人物情感與劇情發展看似憑藉這五首歌曲而製造,但多半只選取了某個向度,借取小說文字後簡化歌詞內涵、化約劇情深度。最後,稀微的意涵卻是此戲「原創性」較高的部分。其實,《小夜曲》自稱為「音樂舞台劇」,可見其刻意區隔、或模糊與「音樂劇」的關係,有些類似台南人劇團的《Q&A》、《Re/turn》。但《小夜曲》卻更像是場小型演唱會,混著戲劇表演(演唱為主體,劇場反為陪襯);若作為演唱會的一個橋段,還更貼切。

可惜的是,也因表演場域的差異,真正吸引人且為原創的演唱,反而壓抑、或說悖反田馥甄《日常》專輯裡所擁有的「日常趨於平常」【4】的演唱質性。像是《餘波盪漾》的演唱有意在部分段落擴大音量,以期成就某種戲劇張力的顯現,去符合音樂劇裡「音樂」與「戲」之間的情感脈動,卻些許破壞了歌曲本身的美感,僅是音量大小的變換,缺乏更細膩的嗓音詮釋。或許也因演出時間、舞台質性的變化,過重的喉音同時窒礙了田馥甄聲線本有的流動與轉折。

戲的最後,田馥甄所飾演的紫沁從黑衣換穿白衣,彷若這首小夜曲唱到最後一個音符,白天與「日常」(生活的日常與專輯裡的《日常》)已然來到,所以全部的人都能夠愉快地走出劇場,面對「充滿陽光」的生活。只是,如此潰爛、走調的黑夜之歌,全然不在旋律之上,吟唱過後真能返回日常?日常,又真有如此簡單?或許,此時只唱了「半首」的小夜曲,不過是要迎接後頭真正在旋律上的下半首──場外的簽名會。這的確「日常」了許多!

註釋
1、此部分亦有匿名者於臉書粉絲專頁「黑特劇場」直指編劇「致敬/仁」了《廚房》。詳見「黑特劇場」臉書粉絲專頁,網址:https://www.facebook.com/%E9%BB%91%E7%89%B9%E5%8A%87%E5%A0%B4-Hate-Theatre-767086920074272/?fref=ts(瀏覽日期:2016.07.19)。
2、據查證,《小夜曲》在網路宣傳、售票系統等公開訊息中並未說明「改編或參考自吉本芭娜娜的小說《廚房》」,但詭譎的是,只於演出當天「限量販售」的場刊裡提及:「一開始,導演提到吉本芭娜娜的《甜美的來生》,那是一本為了311地震所寫的療癒小說。她許多小說中都有死亡和意外(甚至荒謬)的情節。……因此吉本芭娜娜成了一個參考的質感。……」 (王嘉明:〈夢與療癒的暗黑物語〉,《小夜曲》場刊)以往亦有劇場作品為求觀眾不預先從原著對呈現進行想像,故未在開演前明確說明,直至現場「免費發送」的節目單裡才指出。但《小夜曲》的情況最大差異在於:一、場刊並非前往的所有觀眾都能/會購得;二,編劇雖提及吉本芭娜娜(可見他看過吉本芭娜娜的小說),卻未清楚說明「參考」了哪本小說,僅以「質感」如此曖昧的字眼帶過,且以《小夜曲》的參考幅度可能是必須指陳的。
3、吉本芭娜娜著,吳繼文譯:《廚房》(台北:時報出版,1999年),頁8。
4、此說取自網路樂評〈日常趨於平常真的是件好事?〉,請見Anson:〈日常趨於平常真的是件好事?〉,「豆瓣音樂」網站,網址:https://music.douban.com/review/7989837/(瀏覽日期:2016.07.19)。相關樂評另可見王芬:〈【樂評】田馥甄《日常》:踏前了一大步〉,「SPILL.hk」網站,網址:https://www.spill.hk/creativity/music/hebe-tien-day-by-day-review/(瀏覽日期:2016.07.21)由於本文力不在評論專輯,謹以此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