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克瓦塔劇團 (Kwatta Jeugdtheater)
時間:2016/07/23 19:30
地點:台北市水源劇場

文 白斐嵐(專案評論人)

《愛狗日記》是荷蘭克瓦塔劇團(Kwatta Jeugdtheater)改編自莎朗‧克利區 (Sharon Creech)青少年文學得獎之作,一齣關於生命、死亡、與詩的動人小品。若說劇場是本於想像的時空,由創作者的想像、觀眾的想像,抑或是創作者對於觀眾的想像,共同交織而成,那麼兒童劇(或說青少年文學)又有著什麼樣的想像?作為成人的創作者或觀眾,該如何去想像兒童與生命、死亡、詩之間的關係呢?

我們似乎總是會想像,詩是抽象難懂而不可捉摸的(在台灣教育中,甚至是背誦大於感受的),而死亡則是嚴肅恐懼令人心生畏怯的。但是,對於和成人有著不同視野的兒童來說(當然我們每個成人心中,也都有著這麼一個孩童視野),有些事卻是確實又平常的,例如與動物相伴的童年,例如應付老師指令的課堂。於是,「反抗」成了《愛狗日記》第一個彼此理解的橋樑。不以大人的眼光在故事裡裝小,也不拿人生經驗向稚嫩者說教,反而真誠地表達出光譜兩端的不一樣,以課堂上學生傑克(史蒂芬‧史塔法斯 Steven Stavast Jack飾)和老師(阿涅絲‧伯格梅傑 Agnes Bergmeijer飾)的互動,點出了各種抗拒:對於學校功課的抗拒、對於「寫詩很娘」的抗拒、對於重新面對內心傷痛往事的抗拒、對於向別人揭露自我的抗拒。

隨著傑克與老師日復一日在課堂上的你來我往,各種關於「詩」的面貌,一一粉墨登場。很難去推測在不同教育背景中長大的台灣觀眾與荷蘭觀眾,面對這樣的「文學課」會有什麼不一樣的反應,但劇中藉由老師一角所滲透之詩意,卻是含蓄而深遠。台上日曆快速地翻動著,老師也隨之拋出各式詩作類別,絲毫不拖泥帶水。從靜景、敘事到抒情,涵蓋多位英美詩人經典之作,如威廉.卡洛斯.威廉斯(William Carlos Williams)《紅色小推車(The Red Wheelbarrow)》、威廉.布雷克(William Blake)《老虎(The Tyger)》、羅伯特.佛洛斯特(Robert Frost)《雪晚林邊歇馬(Stopping by Woods on a Snowy Evening by Robert Frost)》、阿諾.艾德夫(Arnold Adoff)《街樂(Street Music)》、華特.狄恩.邁爾斯(Walter Dean Myers)《愛的男孩(Love That Boy)》,更扣緊了詩句中從文字之美延伸的視覺與聽覺感受:如男孩硬著頭皮交給老師一篇又一篇的練習詩,文字看似拙劣,像是心不甘情不願地敷衍交差,但從兩人口中唸出,卻又有著和原作般同樣動人的聲韻與節奏;又或者是劇中以蘋果為題的圖像詩(Concrete Poem),生動響亮的聽覺效果與投影文字組成的視覺畫面互相唱和。一本「詩」的教課書,就這樣在舞台課堂上活了過來。

然而,以文字為載具的詩,儘管訴諸於直觀感受與隱喻想像,有時卻也需要被轉譯。而《愛狗日記》其作為兒童劇場的特定觀眾群,讓「轉譯」成了語言文字與年齡差異的雙重關卡。詩句翻譯本就不易,每一首詩都是從其語言體系中提煉的瑰寶,成分素材不同,要在另一個語言體系中,找到全然對應的方式,自是難以強求,只能在兩難中決定取捨依據。為了因應許多不識字的觀眾們,《愛狗日記》大幅減弱了詩句中「文字」之地位,只在黑板與投影幕上提點了幾個關鍵字,且轉而著重於詩句朗誦的聲音質感。這在劇中中文說書人(竺定誼飾)的安排上更為顯著。既然翻譯字幕不可行,索性讓說書人在舞台一旁同步翻譯,偶爾再以大字報搭配投影輔助,重現詩句的文字美感。說書與場景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距離,偶爾也穿梭在故事中,模糊了「翻譯」這件事所創造出的語言邊界,反而讓兩個語言在詩意間彼此流動。當詩句越來越長時,說書人甚至放棄了逐字翻譯,直接讓兩種語言重疊;又或者是字句不斷重複的圖像詩,只在原文詩句的韻律中補上幾個關鍵字提示。雖然譯文中難免還是出現些許生硬的翻譯腔,為了遵照原文詩句排序而犧牲的中文語感,卻也如實(且不喧賓奪主)地烘托了原文語言的音樂性。

「語言」的詩意聲響與視覺想像,在《愛狗日記》巧妙設計的舞台場景與戲劇手法中,自然也被轉化為「劇場」的詩意聲響與視覺想像。西恩.范.盧文 (Siem van Leeuwen,主要負責操偶與投影)與漢斯.堤森 (Hans Thissen,主要負責音樂演奏)兩位表演者,佔據了舞台上與課堂教室相對的另一隅,成為操弄劇場魔法的魔術師。藉著一台鋼琴、效果器,加上簡單的器具,就創造出各種音樂與聲音效果,時而陪襯氣氛,時而塑造敘事背景,更為詩句韻律帶來另一層呼應。而透過攝影鏡頭拍攝的小物件與模型,則成了投影幕上的擬真場景,像是跟著文字在空間中流動的運鏡般,以充滿童趣的想像,建立出一個又一個屬於詩的畫面。

不過,在形式與主題之外,《愛狗日記》最觸動人心的,是劇中如詩意隱喻般不落痕跡的鋪陳醞釀。敘事過程中所有的不經意,都成了留待觀眾一一拾起拼湊的蛛絲馬跡。在老師的循循善誘與學生的敷衍交差之間,根本不是教科書般的新詩百科集錦,而是一場更為細膩的心理攻防。男孩的詩,迂迴著試圖釐清心中一團糾結,有時驕傲著自己也能寫詩,有時害羞閉俗地壓抑著。至於老師,則是一派淡定,丟出更多詩句與之回應。故事的高潮,是學生傑克讀了《愛的男孩(Love That Boy)》一詩後深受感動,終於鼓起勇氣邀請作者華特.狄恩.邁爾斯來校參訪。而他偷偷寫下的仿作《愛的狗(Love That Dog)》,巧妙地讓觀眾把先前那幾首看似拙劣的仿作練習詩串在一起,拼湊出愛犬車禍死亡的故事全貌:紅磚牆內的動物收容所、充滿期待眼神的小黃狗、無數隻等不到主人只好被撲殺的流浪狗、在玩耍時危機四伏的社區街道,最後急駛的藍色汽車像是彗星掃過天空(「天空」正是傑克愛犬的名字)。男孩先前對於作業、對於寫詩的迂迴抗拒,實際上正是其內在面對死亡的偽裝。童年初識的生命課題,在劇中免於大人們自以為是的點破,卻隨著時間流動,在輕盈的詩意醞釀中得到釋放。

如果說成長是不斷的奮鬥攻防,《愛狗日記》則把戰場從具象日常的課堂,延伸自男孩傑克內在自我的你來我往。當我們放下對於權威說教的防備心,沉浸在以詩句為兵器的短兵相交,驀然回首,才發現我們不願面對的內心深處,正是詩之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