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影話戲
時間:2016/08/18 19:00
地點:表演36房屋頂小劇場

文 白斐嵐(專案評論人)

這幾年居住問題成為台灣社會一大困境,擁有一間自己的房子對於青壯年世代而言,越來越遙不可及。看著「不吃不喝幾年才能買房」的數字不斷向上攀升,不禁令人納悶著:難道居住不是每個人與生俱來的權利?為何房屋會成為生財工具?然而,這樣的生存焦慮不只存在於台灣社會而已,鄰近的香港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不知是否該解讀為華人社會有土斯有財,把土地囤積販賣的價值觀遺毒?)帶著2015年臺北藝穗節「永真藝穗獎」的頭銜,由香港藝術家羅靜雯編劇導演、影話戲劇團製作的《我的50呎豪華生活》二度來台,在巧妙設計的黑盒子劇場中,重現了在這擁擠之城人與空間的各種關係。

空間感是件有趣的事情,它由自然環境與社會文化形塑而成,回過頭來又影響了我們的生活型態與環境認知,如中國庭園的迂迴蜿蜒,台閩式建築一進又一進的深不可測,鋼筋叢林的門窗緊閉。這其中分別又豈止是孰大孰小、開闊抑或擁擠而已?以印象中地狹人稠的香港為例,一切只能不斷向上開發,在高樓爭競間勾勒現代都會意象;又或者是老舊屋舍,如《花樣年華》中情慾滋生的每個擦肩轉身。前者的擁擠是爭競,後者的擁擠倒成了親暱。如此一來,所謂「50呎」自然也不再是生硬冰冷的數字加上(台灣人其實並不熟悉的)單位詞而已。至於我們這些擁有著不同居住經驗與空間感知的台灣觀眾,又將如何理解這「50呎」呢?

在空間中,小與大其實是相對的概念。小中還有更小,如香港公寓往往又被分隔成多間劏房單位分租;小卻又可變為大,於是我們看著劇中演員示範著香港家庭如何疊床架屋、浴廁與廚房二合一,只求變出空間的最大功效。在這兩種空間經驗的作用下,我姑且將劇中描繪的「小」,解讀為「雖小」與「衰小」的綜合體,既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應有盡有,卻也是「我怎淪落至此」的無可奈何。

首先,「50呎雖小五臟俱全」的魔幻對比,在劇名《我的50呎豪華生活》就已現端倪。約莫兩坪的50呎空間,與「豪華」二字對應,可不只是反諷而已,而是更具體的空間實踐。觀眾入場時,先由扮成房產銷售員的演員引領至三區表演區的第一區,由紙板與布簾隔間的兩排小房間,親身感受密室的侷促感。然而,小隔間裡倒是擺放了幾項耐人尋味的物品:小叮噹玩偶、子宮超音波照、一封母親寫給兒子的信。說是耐人尋味,是因為這幾項物品其實與後續劇情沒多大關係。觀眾依著演員指示,仔細端詳著,卻未被告知它們為什麼出現在這邊。這些物品獨立於角色而存在,它們與此劇的關係卻是不言而喻:一個雖小而大的奇幻空間。無論是小叮噹百寶袋,或是孕育了生命的子宮,都具體地建立出「50呎」與「豪華」的連結。同樣的空間奇幻感,巧妙地貫串於劇中多變的形式──當然隨著現實迫近,奇幻的成分少了,倒多了些帶著苦笑的無奈。如第二表演區的平面房間配置圖,演員踩踏在勾勒著家具床櫃的線條上,回憶起兒時冒險般的攀爬走跳;螢幕上仿實境節目拍攝而成的四人生存秀,鏡頭以俯角與特寫再現侷促空間的擁擠感;至於第三表演區,地板上鋪設了一張房間內部圖輸出,演員側倒在地上,攝影機則從上方即時拍攝,模擬狹小劏房的生活樣貌。這幾段豐富多變的戲劇場景,流暢地擠出了關於「小」的各種切入角度。無論是視野的角度,拍攝的角度,議題切入的角度,還是形式運用的角度,敘事口吻的角度,立體抑或平面的角度,無非要從這「小」且「聚焦」的議題中,發揮最大可能性,甚至是一種不甘被小所擊敗、充滿自嘲與苦中作樂的超脫姿態。

只是,不管超脫的決心如何強大,我們終究無法擁有小叮噹的魔法,劏房也絕非造物主手中的子宮那般玄妙。「我們為何淪落至此」的衰小感,因而瀰漫全劇。追根究柢,人與空間的關係受到許多因素影響:本身地狹人稠的自然環境,從通商口岸到國際金融大都會的人口磁吸效應,回歸中國後的新移民政策,短視近利的致富心態,貧富不均的階級壓榨,或是不盡完善的居住政策──我們很難將現況歸咎於特定原因,「找戰犯」也非此劇原意。然而,演員倒是藉著角色之口,以感嘆過於批判的持平口吻,讓異地觀眾有了更具象的社會認知。飾演阿婆的演員講古說著:在香港有16萬人住在劏房裡,多是那些不上不下的香港人,甚至不乏老師階級,不夠窮所以領不到政府補助,卻又沒錢買得起房子;而另一幕,單身的中年男子緊張惶恐地哀求包租婆別將他趕出去,原來自用住宅在都更時可得到更多補助;還有年近三十的男子,不願再忍受「連睡上格床都不如」(上格床是妹妹睡的,自己只能睡地板)的廢渣人生。劇中一再將劏房與牢房相比,豈是因為空間擁擠而已?在劏房的人,如囚犯般被困在著,哪裡也去不了。真正悲慘的是,囚犯還知道自己為什麼被關在牢裡,還能盼著有一天出去,劏房裡的人卻因為哪裡也去不了,只得自願選擇留在這個自己好想逃出去的囚獄。

與「50呎雖小五臟俱全」淋漓盡致的空間魔幻相比,《我的50呎豪華生活》對於議題的討論,卻顯得平淡保守許多。劇中多以陳述事實為主,卻少了攪動問題或衝撞現況的尖銳企圖。兩次詰問「如果監獄的設計有人權公約的保障,那資本主義下的資源分配有無公約」令人心頭一震,然而卻與演員口中自嘲「來生不做香港人」一般,放棄了一切抵抗,寧願寄託於來生,苦笑接受了「今生無望」之現況。

在形式上自由、空間上封閉的矛盾中,第三表演區之2D劏房為全劇帶來最動人的「豪華」收尾,將這般真實無比的糾結成功轉化為戲劇語彙。雖說是海外版的權宜之計(據導演所說,香港演出時第三表演區是在立體的劏房布景中呈現),卻是意外的驚喜。側躺在地面上模擬行走之姿的演員,成功地呈現了空間與精神兩層面的舉步維艱,被壓扁為2D平面的立體房間圖片,像是對香港高樓聳立的翻轉回應。而妹妹最後漂浮在空間中,不但呼應了男子提到小時候攀爬家具的回憶,更將自己解脫於學校老師說著那綑綁了薛西佛斯的重力。接著,她站起身,垂直於2D房景,直直面對著頭頂的攝影機,以一種突破空間維度的堅定,無論是「雖小」或「衰小」都無法將其壓制的決心。

「雖小」與「衰小」的雙關,「50呎」與豪華的對比,某種程度也反映了以藝術碰觸社會問題的為難:究竟是對於現實的無力,讓我們只能在藝術中尋求解脫?還是藝術所賦予的超脫想像力,讓我們更可以偏安於現實的無力?藝術的自由,賦予了我們逃脫50呎牢籠的權利,但又能如何在現實世界中奪回屬於我們的居住權利呢?也許卻也是這樣的兩難,讓《我的50呎豪華生活》不再受制於一時一地的居住議題,轉而令人反思我們該如何對待每個人心中的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