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黑眼睛跨劇團
時間:2016/10/29 16:00
地點:花博公園美術園區迎客坊

文 白斐嵐(專案評論人)

為了因應國家戲劇院整修,兩廳院在今年國際劇場藝術節安排一系列節目出走,有利用兩廳院階梯與廣場回聲音場試圖重現希臘悲劇的《酒神的女信徒》(狄奧多羅斯.特爾左布勒斯執導),觀眾席設置嚴謹,正襟危坐宛如在戶外複製了一套室內演出的劇場規範;而莫比斯圓環創作公社《夢外之境》,則巧妙運用了板橋435藝文特區,遊走園區內外角落若夢境流轉,威權時代遺留下來的古蹟,更在綺異敘事間顯得雙重陌生。相較之下,黑眼睛跨劇團《蜜莉安的詭計》,可說是最「入世」的一齣戲(大概也與其非售票或索票演出有關),不但走出了「劇院」本身,走出了兩廳院熟悉的固定觀眾群,連表演卡司也走出了受過專業訓練的台灣劇場演員,讓兩位移工、新移民(來自印尼的溫蒂Choco Wendy與來自越南的陳秋柳)加入表演行列,改編莫里哀喜劇《史卡班的詭計(Les Fourberies de Scapin)》以回應台灣社會現象。

周末午後的圓山,有大片藍天綠地,各色農產品點綴的市集,與不需趕場、得以耐心揮霍時間的人群。儘管我們脫離那個市集作為貨物與資訊流通中心的年代已然久遠,這兒卻依然是少數讓我們依稀想起莫里哀時期劇場如何觸及庶民之場域【1】。然而,所謂的「庶民」、「群眾」又是什麼概念呢?一旦我們認知到「眾」與「民」只是充滿歧異的集合體,自然也跟著產生了多種足以切入《蜜莉安的詭計》的不同角度:如劇作家嘲諷特定社會階級的喜劇企圖;與精緻藝術、前衛藝術、學院藝術等相對,直接走向一般觀眾的通俗草根劇場語彙;或是納入新住民文化、強調新住民參與的戲劇活動(有趣的是,在《蜜莉安的詭計》積極將台灣文化與東南亞新住民連結時,也刻意疏遠了同樣為新住民大宗人口的中國,將其呈現為有別於本地的「他方」,為被嘲弄的爆發戶經商致富而歸來之處;甚至連此地時不時飛過天際的飛機,都成了說著中國腔串場演員的「商品」)。

既然談到切入角度,在此我想先岔題談談劇團宣傳文案中「南島文化歌舞劇」的誤用【2】。首先,東南亞並不等同於南島,如劇中占重要分量的越南元素,通常並不直接被歸類為涵蓋台灣原住民、印尼、馬來西亞、菲律賓,以至大洋洲島嶼的南島族群(儘管越南的確也有南島文化分布)。再者,歌舞劇就其最廣義,起碼需符合音樂與戲劇相互配合的敘事功能。就此標準來看,《蜜莉安的詭計》更像是在幕與幕之間由歌舞串場的戲劇作品。除了在結構上的確呼應了莫里哀時期的表演形式,這些如由雙語交互演唱的《甜蜜蜜》、卑南族婦女除草完工祭古調、甚或來自印尼與越南的曲調【3】,不僅只是喜劇點綴、氣氛轉換而已,更像是座橋樑,將遙遠的法國文本拉到此劇所欲述說的當代語境中,甚至提供了笑鬧過後的片刻沉思空間,同時卻也帶點窺探異文化的好奇眼光。

那麼對《蜜莉安的詭計》來說,它所連結的現實是什麼?與異文化的關係是什麼?所點出的反思又是什麼呢?在誇大詼諧的表演間,依稀能讓我們理出兩條線:一是直接呼應台灣社會現實的外籍幫傭生活(推著老奶奶趕垃圾車、夾在不同主人多頭指令間的尷尬處境、成為老闆拳腳相向的受氣包等),由每位演員輪番飾演,讓「蜜莉安」成了一種生活概念而不僅只是角色而已;另一則是十足角色化、以刻板肢體風格加上面具輔助(同樣來自義大利即興喜劇傳統)、擁有鮮明形象的蠢商人、公子哥。換句話說,劇中正重疊了寫實的與風格的、被醜化/丑化的台灣社會階級現況。而這兩種再現形式的落差,似乎為觀眾創造了一個安全範圍,足以辨認卻不必擔心影射,讓我們得以安心地忽略在現實生活中,不需要是行為如丑角的暴發戶,就算是一個日常午後坐在階梯上看戲的市井小民,同樣也擁有著這樣的權力關係。若說莫里哀時期試圖用這樣的笑鬧嘲諷,翻轉階級間的權力對應,狠狠冒犯了特定族群如貴族、知識分子的偽善,那麼將背景搬到現實台灣的《蜜莉安的詭計》,又戳到了誰的痛腳?還是笑過就好?

不過,要拿莫里哀的嘲諷手法來檢閱《蜜莉安的詭計》似乎也不太公平,畢竟事隔三百年,又非得要誰氣得跳腳呢?於是,劇中兩個選擇讓我覺得格外有趣。首先是舞台周圍鋪的野餐墊上,一直有個小嬰孩與母親一起旁觀著(正確來說,小嬰孩只是專注在自己世界而已,也無所謂旁觀),我們時不時也可看到下了戲、不在場上的演員過去逗弄著小孩。這樣的安排,讓舞台上同時存在了戲裡戲外兩種空間,像是我們看著一對母子看戲的戲中戲雙重層次,彷彿也提醒著觀眾喜劇與現實的落差。所有在精準喜劇節奏間引人發笑的(也要歸功於演員們的精采詮釋),可能都會成為現實中的真實傷害。接著,隱隱約約浮現的殺傷力,如影隨形的真實威脅,在最後一幕被直接戳破。莫里哀原劇中皆大歡喜的認親與成親結局,在《蜜莉安的詭計》只是輕輕帶過而已,反花了更多心力著墨劇末蜜莉安「偽傷」段落。只是,花了這麼多篇幅忠於原著後,此處之「偽」竟然逐漸退位,隨著蜜莉安倒地越來越虛弱,弄假成真的死亡暗喻讓觀眾更分不清真假,至此才驚覺現實生活並非總是皆大歡喜。

前陣子有句話很流行,「懂得笑就不會恨了」【4】,在此無意拿《蜜莉安的詭計》與前者及其引發的社會事件比擬,卻好奇著莫里哀時期如何以笑作為武器──不是複製階級,而是翻轉權力。然而在今日,笑還能如何成為武器?或者說,笑是否非得成為對抗現實的武器?或許有時,笑也無意殺傷,反倒溫和地提醒著:彼此之間並非總是劍拔弩張,還有脣齒相依的日常。

註釋
1、莫里哀後期雖得到不少宮廷資助,卻依然保有早期接觸義大利即興喜劇或加入巡迴戲班的經歷。
2、引自劇團臉書https://www.facebook.com/DarkEyesLabFans/posts/10154637020309556及相關新聞報導。
3、因我對東南亞音樂認識有限,只能用如此粗略分類。
4、出自邱瓈寬為《大尾鱸鰻2》爭議之辯護,恰巧和《蜜莉安的詭計》有著類似的關鍵字如族群、刻板、嘲諷、喜劇等,當然兩者能類比的也僅止於關鍵字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