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台南人劇團
時間:2017/03/11 19:30
地點:新北市藝文中心演藝廳

文 吳岳霖(專案評論人)

如果說,看完《海海人生》後,印象最深的只剩一個「畫面」──劇中主角海海(林曉涵飾)打算請日本明星木村拓哉幫她唸信,發出邀請簡訊的瞬間,投影立刻淹沒了全部演員,彷若置身銀河旅行之中;隨著閃爍的光影變化,訊息似乎穿越了空間限制,通往木村拓哉的信箱。那麼,《海海人生》是個糟糕的作品嗎?其他情節都索然無味,不值得或難以記住?

或者,我們早陷入了編導預設的陷阱──是的,人生就是這麼地無聊!所以,我們必須坐在劇場裡看著其他人的「無差別日常」。

「這是一個和昨天沒有什麼不一樣的今天,和前天也沒有什麼不一樣,每天幾乎都是一樣的。」《海海人生》以這段話開場,不僅確定了主題,更在重複數次後,如咒語般綑綁住整部作品、整群人的日常。於是,其近乎超過九成的時間都在演繹日常──類似的對話、動作、語言,逐漸搭建起每一人每一日的生活,最後就如此過完了人生,平平靜靜卻也無聲無息。海海與四個孩子的媽Amanda(張綿綿飾)天天在瑜珈教室見面,瑜珈墊鋪在同樣的位置、做著同樣的瑜珈動作,甚至海海天天也一樣放著屁(Amanda次次抱怨,卻又次次在同樣位置聞到海海的屁味)。兩人的對話也若兩個正極(或負極)般,即將碰撞就會立即彈開──Amanda始終在抱怨家庭、始終在邀請海海去海邊瑜珈,卻始終得不到正面回應。同時,每個人也都在日復一日的工作裡反覆做著機械式的動作,如百貨公司每日的早操與激勵、播報每一樓層的特賣活動等;或如打工仔阿土(劉哲維飾)切割好每天的時間,在停車場管理員、拉麵店店員等工作裡變換身分,得記著拉麵湯頭、麵條種類、加蔥加蒜加辣與否等排列組合的術語。生活,單調地毫無驚喜。

日常對話、機械動作形成舞台語言,是《海海人生》附加隱喻的戲劇手段。於是,編劇趙啟運將多數對話寫成現代詩般的語句,製造出某種詭譎的疏離感,像是將自述性的語句以第三人稱表現、自言自語等。而演員更多以平淡、中性的語調「閱讀」對話,反在航(呂名堯飾)閱讀電器說明書時,才改以感情豐沛且生動的語氣、動作進行表演,製造出矛盾的反差。《海海人生》呈現一種荒涼感:戲裡戲外,或許都充滿對話,卻往往只是語言堆疊;在毫無交集的情況下,凸顯人活在被聲音所包圍的群體裡,卻孤獨寂寞的心靈狀態。

但,《海海人生》顯然是「樂觀」的,於是安放一個「指向」,去照亮過去的陰暗、溢出枯竭的現在而有超越日常的可能──也就是劇中不斷被提起的「海」。「海」不只是主角的名字,也重複出現在她的生活,如海味拉麵、將海字拆解成「水」與「母」進行討論等,逐漸明確地揭示了海海「所抗拒的」與「所嚮往的」彼此矛盾,並牽涉了過去的陰影。屢次的邀約:小山先生(張家禎飾)的沖繩員工旅遊、Amanda的海邊瑜珈、航的潛艇拍照等,她都以「自己也明白是藉口」的藉口回絕,而繼續過著日復一日的生活。於是,海不一定是真實的海洋,而是逼迫海海得面對自己的創傷,逾越自己替自己框限的日常。就如最後她終於突破心房,接受所有人的好意,騎上腳踏車,奔向了海灘;原本狹小的視野,隨著海洋的逼近而敞開,化為一片湛藍。只是,《海海人生》最感動我的並不是這一幕,反而是在推動海海走往海岸的過程裡,每個人在細微處給予海海的關懷與心意,像是阿土替海海準備的海味拉麵、航拿了游泳卷想讓她去學游泳等。會發現,真正的孤立並不是被所有人排擠,而是刻意否決他人的關心,龜縮於自己的世界,過著無差別的日子。

不過,無差別的何止日常?

看完(甚至是看到一半)《海海人生》,會清晰浮現的是導演廖若涵的上一部作品《無差別日常》(2016)。從創作群來看,大致是相仿的組合──導演廖若涵、編劇趙啟運、演員為林曉函、張棉棉、呂名堯、張家禎、劉哲維(《無差別日常》為李劭婕、林曉函、呂名堯、劉哲維),幕後製作團隊也僅有音樂設計者不同,可見其意圖延續創作思維。「日常」與「失常」再次成為廖若涵詮釋的主題,只是以不同的味道形成其風格的兩種面貌。若《無差別日常》是以尖銳、冷酷而幽暗的方式,將「失常」無差別又理所當然地與「日常」化作一體兩面,成為另一種「日常」;那麼,《海海人生》則將「日常」與「失常」都著上明亮且熱情的暖色調,用一種溫柔的語氣述說著無差別日常裡的另一種可能(這種略帶荒謬的喜劇性,就有些類似《無差別日常》裡由李劭婕飾演的老太太所展現的形象)。《海海人生》不僅於色調採用飽和且繽紛的色系,影像與音樂也都相對活潑、明快,舞台空間一改《阿拉伯之夜》(2015)、《無差別日常》以黑灰色系、冷調燈管、幾何圖形為主的設計取向,換為船艦設備的拚塊(如:爬梯、救生圈、圓窗等)組成,帶有卡通風格。從舞台空間到影像動畫所形成的畫面經營,大抵是《海海人生》最為精采的表現手法與劇場美學,足以轉換戲劇調性,讓類似的題材與創作手段,從《無差別日常》的低頻嗚鳴轉為《海海人生》無厘頭卻充滿暖意的療癒能量,如最後的那片海,於喧囂裡安置平靜。

但覺得有些可惜的是,這樣的差別足夠形成一部新的作品嗎?

議題與創作手法的重複或延伸,並非不可,而是後續的作品是否能夠突破原有的框架,或有厚實的深度。《海海人生》雖轉變了感官接收與劇場質性,卻無法跨越創作者自己所設定的界線,並顯得有些扁平與單薄。有別於《無差別日常》以大量的事件去撕開社會的假面,而較少人物本身的描寫;《海海人生》則將整個焦點集中於單一人物──海海──身上,於是事件與情節都完全依附著海海而發生。但,看似抽絲剝繭式的理解海海而後開示,卻更趨近於穿鑿附會,不僅強硬地將所有事件都與海海扯上關係,亦過度地以「海」作為關鍵字暗示或明指,似乎不斷提醒觀眾,接下來的發展一定會與「海」有關。於是,多數情節是突兀且未多作解釋的,如:那位寄信來的老人與海海間的關係有多緊密,劇情僅一語帶過。縱使我們可以解讀,日常生活本就如此唐突,但會否太寬容地對待劇場的表現。加上,整齣作品太過在意喜劇效果而略顯浮誇,流於一種綜藝式的嬉鬧。如此單線式的情節發展模式,直指「海海的單調生活一定會有所改變」,故事的最後發展早就暴露也不出所料──海海必然會去海邊。

自《無差別日常》以來,廖若涵與編劇趙啟運合作,不再轉譯西方新文本,而讓文本能夠在其形式上生長,得以成立其「風格美學」與「標誌建構」,並且充分體現她流暢的導演手法,讓演員足以發揮純熟的演技。這套創作模式與這個演出組合,或許讓創作者與觀眾都覺得舒適,能夠自然地磨出廖若涵的劇場形式──但,如何在「無差別日常」裡找尋「有差別」不也是《海海人生》試圖表現的嗎?那麼,我會更期待的是《海海人生》不只超出或異於《無差別日常》這麼一點吧!

註釋
1、此說參考了白斐嵐:〈日常岔出的日常,無盡蔓延的迴圈《無差別日常》〉,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19209(瀏覽日期:2017.03.16)。吳岳霖:〈幹嘛呼吸,反正都得去死?《無差別日常》〉,表演藝術評論台,網址: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19222(瀏覽日期:2017.03.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