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明日和合製作所
時間:2017/07/08 18:00-20:00
地點: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戲舞大樓中庭

文 黃馨儀 (專案評論人)

《坐坐茶室》於2015年「華山藝術自由日」發表之後,今年三月又進一步延展,配合澳門城市藝穗節演出,由當初網路交友速食戀愛的「即興互動劇場(Interactive Theatre)/行為藝術(Performance Art)」作品,擴大到「沉浸式劇場(Immersive Theatre)」【1】以呼應澳門演出場地過往煙花酒街的歷史【2】。先不細究這幾類名詞間的轉換異同,因無論是哪一個稱呼,皆可見此作品對打破傳統觀演關係的企圖心。而此番回到北藝大演出,在較為中性的戲舞大樓空間,少了澳門歷史地景直接烘托氛圍的優勢,令我十分好奇此作品將如何使觀眾「沉浸」?

進入戲舞大樓的中庭,便可見穿著特有風情的男女演員們慵懶在角落休息,或是古典中式的旗袍與長衫,或是較為冶豔的西式窄裙與馬甲、軍裝與水手服,感覺像是一場夾在模糊空間的復古變裝派對。中庭草坪上搭了紅色半開放的方形紗帳,電扇徐徐吹飄帳篷,直接刺激視覺;燈也是重要的元素,或是高低掛的大紅燈籠,或是黃澄串聯的小燈泡們,越夜,越是能藉光線將視線與情慾聚集在場內。紅色紗帳側掛著「坐坐茶室」,大紅燈籠上又另寫著「愛不持久」,兩相搭配的宣言與這齣作品的形式準確相應。

半開的帳篷前擺放著十一張椅子,每張椅上都有一副眼罩,等候十一具身體。一樣變裝的主持人/媽媽桑上場,跟觀眾簡單說明規則,強調著演出需要觀眾的參與。《坐坐茶室》的結構很簡單,每一場約為十五分鐘,可分為三階段:觀眾自願入坐,戴上眼罩。之後伴隨著音樂,演員/茶室弟弟妹妹列陣出場,一人和一名觀眾「互動」。這一階段與其說是「互動」,倒比較像是演員們大膽玩弄著看不見的觀眾──撫摸、跨坐、脫鞋擦腳,甚至抓觀眾手輕打自己巴掌──全看演員想怎麼觸玩。當音樂轉成伍佰的〈一生最愛的人〉,演員離開,觀眾眼罩慢慢被拆開。之後演員開始隨音樂舞蹈擺態,觀眾不一定能知道剛剛是被哪位「服務」過,只能在這空檔以著視覺,去推斷前五分鐘內的嗅覺和觸覺記憶。但是知道了又怎麼樣?「如果沒把握/不要說你愛我/這樣是欺騙我/我的心兒好難受」,只是觸碰過就會成為愛嗎?「不要說愛我/不要說愛我」,隨著歌聲替換主持人上場,又進入下一個階段。

主持人手拿紅線,說明接下來將會隨機配對。參與者能擁有一名演員五分鐘,談一場戀愛。「每個人都會有伴,不會落單!」「可以看好許願,但如果抽到不喜歡的也就是命了。」主持人的話語,像是某種安心的保固,再壞也就只是五分鐘,再糟也有人相伴。抽完紅線後,演員親暱協助參與者穿套上變裝的衣服,帶到紅帳,更親密的相視、相擁。穿套上衣服同一種儀式,參與者這番真的進到了「茶室」的脈絡中,沒有看不見的藉口,以變裝做能破壞現實的親密面具──參與者此刻更完全地成為演出者了。

最後一階段或搭配現場歌唱,或僅是放音樂,然音樂的選擇一樣強調短暫的緣分,不停地提醒一旁燈籠所寫的「愛不持久」。曲終,人散,卸去扮裝的衣服,媽媽桑會再度詢問下一輪想要上台的觀眾,然後,剛剛「愛」過的,在你眼前即成過往,剛剛的她或他,會接著挑逗下一人、擁抱下一人。兩小時的演出,如是重複了六回。

《坐坐茶室》有趣的一點是,無論純觀看,或是親身參與,都是「置身其中」。看的人有其臉紅心跳的樂趣,列坐的茶客則又直接的體驗,這點是北藝大演出和澳門場的不同。澳門場觀眾分批進入過往煙花巷,看不到前人經歷也無法預知進行,難免於興奮中參雜了不安與緊張。然此次觀眾藉由主持人的協助,能自主在「靜止被動地觀看」與「主動經歷且被觀看」的選擇,則讓這較為中性的表演場域,因著「觀看的視線」形成氛圍,建構一個個十五分鐘的短暫相遇、相觸、相別,藉此在互動之外達到「沉浸」。

單純觀看時,難免因著內容調性使我想到演員與性工作者的關聯。性工作者賣笑賣身,短暫相許於恩客,劇場演員是否也是如此?所以才能如此挑逗觀者與觸摸?然如果回到史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描述:「舞台變成了展覽會的平台,演員變成了娼妓,……,目的在展覽他的美,他的腿,他的胸,他的肌肉,他的獸性的脾氣和感情、他的高嗓子,以及一切可以誘惑女人的東西。這是一種可恨而可恥的商業行為,降低了演員的尊嚴。」【3】 在這作品中誠是如此嗎?抑或是藉由藝術的虛構條件,建立真實的人身接觸,以另一種不持久的愛反向打破現代式的速食愛情?在此之下,虛假的,反而真實了,並在最後五分鐘扎實的凝視與擁抱中,觸及。在結束那一刻,我對視著演員的美麗的眼睛,想到了瑪莉娜(Marina Abramovic)的《藝術家在場》(The Artist is Present)與其所言:「我著實驚訝……人們對於真實觸碰的巨大需求。」【4】

註釋
1、 WSD2017節目手冊,頁55。
2、澳門場演出狀況參考來自香港IACT網站,李慧君:〈《坐坐茶室》:議題主導情慾真人秀〉。(www.iatc.com.hk/doc/100984)
3、史坦尼斯拉夫斯基:《我的藝術生活──表演藝術大師史坦尼斯拉夫斯基自傳》,頁121;書林出版有限公司,2006。
4、摘翻自MoMA網站:“It was [a] complete surprise…this enormous need of humans to actually have contact.”
(https://www.moma.org/learn/moma_learning/marina-abramovic-marina-abramovic-the-artist-is-present-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