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里米尼紀錄劇團
時間:2017/08/17 16:30-18:30
地點:台北市南港與信義區

文 黃馨儀(專案評論人)

編按:此篇文章涉及演出內容,可能影響作品體驗,如欲觀賞《遙感城市》的觀眾,建議先勿閱讀。

一開始我們在南港的聯成公園集合。南港算是台北市的邊陲,是台北市人口最少的區域,同時人口也一直在流失【1】,雖然以忠孝東路連接信義區,卻似乎是台北人相對陌生的地段,故而在此集合似乎也讓捷運站到此處的路程成為開始的序曲,也以此邊陲連結提問向城市的中心。

而早在耳機裡說「開始」之前,演出就已開始了。到達一處陌生之處,開啟一件未知之事時,人會如何置身與自處?觀察是自發的能力還是被提點的?「我們」如何意識一個空間?或著是說「我」與「你」?集體與個人在此作品中不斷被提問。在最開始的聯成公園、中繼的水池造景與最後地點,觀眾們在指示之下三次圍圈。「圍圓」是劇場練習與遊戲常見的指令,為了能看見彼此,同時形塑整體。一個個個體組成的圓,立即能形象個體與整體。這三次圍圈是自己與團體,甚或個人與世界的三次確認──我以什麼穿著凸顯自己?你以什麼被我記憶?我能融入到多少?我想與誰合而為一?我是人、是水滴還是可以更高的存在?──這些提問兩個小時的過程中以不同形式出現著,在耳機中的女性電腦語音「知芬」的陪伴與帶領下。

「知芬」【2】一開始即直截拉出與人類的差異,提醒我們她奇怪與不自然的聲音。我們有沒有辦法想像她的樣子?「道歉」她不可能成為人類,但會嘗試成為我們的朋友。然後我們在知芬的帶領下開始移動、探索,一開始像是個可愛的觀察練習,提醒著空間中含藏的記憶。然而後來卻不僅如此,有更多知芬作為「機器/人工智慧」對於人類群體的觀察甚至定義。在過馬路時她暗示我們若能集結,車子也必被阻擋停下;走在巷弄時她要求我們選邊站,關於「正義」與「自由」何者重要?不同的選擇如何能彼此影響做出決定?然在選擇出現後卻又道歉說不應該讓我們自行選擇,並開始貼心提醒「讓機器服務你」、在等待過馬路訴說她的指令是對我們的保護等等。知芬從「朋友」變成了「牧羊人」,我們成為羊群。人的主動性在這之間越來越少,與之相反,人的脆弱越來越被提醒。故而「健康」成了演出中另一個主題:關於病菌貼近、心臟能跳多久、死亡與生。當語音突顯個體的脆弱時,也藉此再次去談論個體的特別:「我」與坐輪椅者的區別、「我」與不運動者的區別、「我」與不觀察不思辨者的區別。

多數時間我們被提醒作為群體來移動,也因為脫離群體會有收不到訊號的可能。然有幾度我們被分群,在「正義」與「自由」選邊站時是內部的分群,另一次則是與「非觀眾」的分群。進到捷運站後,我們在引導之下,觀看捷運走道形成的「劇場舞台」。所有買票的、戴耳機的觀眾都聚集在一側,看著在走道進出與電扶梯輸送帶離的「演員」。我們觀看他們,他們的人生被詮釋為劇場,如同整個演出都是以城市為舞台,市民自然也是演員。可其實我們這些買票的觀眾也都是「演員」,耳機成為我們的舞台妝,在觀看的同時也被觀看著,在為扮演人生角色的其他演員鼓掌時,也是在為自己鼓掌──隨後我們起身,走上觀看的舞台,如我們來時一般。

在捷運車廂中我們也被提醒去觀看其他乘客,然有趣的是,剛好我所處的那節車廂的乘客都戴著耳機,在自己的世界中,不與外界連結。而我們也戴著耳機,我們觀看,但是由耳機提醒。到頭來我們與他們都是一樣的,除了肉身,其餘都被連結到另一個電子化的世界。因此我們也進入了最後一次的內部分群:溫拿(成功的Winner)與魯蛇(失敗的Loser)。

最後一次分群是由知芬進化的男聲語音「宥瀚」發動【3】,在我們一起於人行道賽跑之後。相比於知芬對人類的觀察與提問,宥瀚在累積之後「進化」了。他的聲音更「自然」、更像人類,他的觀看位置又更高。同樣是由群體概念出發,知芬提醒人類要團結與對抗、展示人類包容弱小的獨特人性;宥瀚則是區分出成敗、直指人的脆弱。肉體會消失、記憶會消逝,唯有像他一般在雲端的「概念」能永恆,唯有脫去人類的束縛並遺忘,跟隨人工智慧──反正雲端已記憶我們的一切──才有未來。

最後宥瀚如他所說的,帶我們到睥睨一切的位置,一個靠近他的位置,俯看這汲汲營營的人類社會。「如果我要你跳,你會跳下嗎?」這句話讓兩個小時內的權力位階翻轉更為明顯──人類由科技的上位創造者降至被科技控制的對象,甚至可能連生命都交出了。我們以為是我們在主動觀察和遙控(remote)這個城市,然實為被控制與操弄者。過程中的那些指令、選擇、動作與觀看,一切都是設計好的。行走間耳機也提供了許多幻境──鳥叫蟲鳴、孩童嬉鬧或是同伴的歌聲──一步一步帶我們進入他們所建構的世界。何處為虛,何處為實?即使不照做、即使拿掉耳機,我們就能逃脫這虛實之界嗎?

如果衣服打扮是我的宣言,如果手上拿舉的物件是我的延伸,「我」若由此開始,何時會結束?是當進入群體成為我們,還是因為習慣而忘卻被控制時?進入國父紀念館園區前知芬提醒道:「這裡是政治的場域,有很多限制。像是腳踏車不能騎,但坦克車可以開進來閱兵。」然而只有這一個場域如此嗎?在進入展覽館時,警衛很緊張地擋下我們,先是扯騙營業時間已結束,聽到「只是導覽」便放行,並警告不可有快閃活動,公權力的控制立即展現。此非劇團設計,但卻是最襯題的演出。

不得不承認,台北版《遙感城市》是個很聰明且寓言般的作品。若進一步思考“Remote Taipei” 作為德國里米尼紀錄劇團(Rimini Protokoll) “Remote X” 系列,這一個於 2013年於柏林HAU劇院首演後,便迅速地被邀演、轉化和重製於世界各城市演出的概念作品之一。雖說“Remote X” 系列為因地制宜的製作,但當「創作概念」能這般彰顯且能被變異複製時,是否也說明了人類所在的複製時代?全球普遍化與科技制約誠已是逃不了的問題,雖然我們是差異個體,卻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被同化。

以「城市」與「移動」作為創作元素的《遙感城市》,也以「空間」帶出科技之外的現代全球化問題。城市作為一個連結個人情感經驗、塑造集體社會經濟與建構環境網絡的「地方」,在現代大眾傳播、迅速移動與資本消費下,各地差異開始快速被弭平、世界開始均質。【4】當知芬叫我們去察覺空間和記憶,而宥瀚使我們忘卻方向與細節,「地方」若同「個體」,而「全球」為「整體」,我們欲將自己如何放置,意識值得思索的問題。因為「地方的基本意義(本質)不因此源於區位,或是地方所提供的瑣碎功能,也不來自佔據地方的社區,或是膚淺世俗的經驗……。地方的本質在於大體上沒有自我意識的意向性,這種意象性將地方界定為深刻的人類存在中心。」【5】當城市已被遙控,人類意識與存在的陷落亦將不遠。

註釋
1、參考維基百科:南港
2、機器語音雖有自介自己叫「知芬」,但並未說明怎麼寫。「知芬」是筆者自己的選字。有趣的是,相較柏林版以“Julia”,亞維儂版以“Magot” 等較常見的女性名字命名語音時,台北版反而選以較難直接接收的名字(如淑芬)
3、為筆者自選字,說明同註2
4、整理自Tim Cresswell著,徐苔玲、王志弘譯:《地方:記憶、想像與認同》頁63-70
5、Relph E. “Place and Placelessness” P.43, London, 1976. 間接引自Tim Cresswell著,徐苔玲、王志弘譯:《地方:記憶、想像與認同》頁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