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三谷幸喜(編導)、 片岡愛之助、優香、藤井隆、迫田孝也(演員)
時間:2018/03/30 19:30
地點:台北國家戲劇院

文 葉根泉(2018年度駐站評論人)

艾可(Umberto Eco)在其名著《玫瑰的名字》假借傳說佚失已久或純屬謠言的亞里斯多德《詩學》第二卷,論喜劇如何在激發荒唐聲色娛悅的同時,讓熱情得以淨化。艾可的才學在此轉化為亞里斯多德筆下的文字:「審視喜劇如何藉由事件和言語引發笑,……事件的荒謬性來自於由好而壞(反之亦然)的同化作用,來自於以欺騙使人感到意外,……言語的荒謬性來自於異物同語、同物異語的誤解。」【1】

如以艾可對於喜劇的認知,來看待日本導演三谷幸喜首度帶來台灣的舞台劇《變身怪醫》,三谷幸喜在節目單導演筆記〈席捲劇場的層層笑浪〉一文中,說明創作初衷在於「純粹想逗觀眾發笑」,但「如何」(how)逗觀眾發笑?笑可以純屬肉體官能的發洩,亦可是狂歡地嘲弄慣常日常僵化的制約;笑可以是功能性,亦可提昇到藝術層面。三谷幸喜說,「舉世共通的『笑』,具有跨越民族、語言差異的力量。」《變身怪醫》端賴編導細緻的功力、演員彼此的默契節奏、聲音與肢體靈活配合,才能達到整個劇場都籠罩在翻湧笑浪當中。

以三谷幸喜多年資深的影視編導功力,如何營造劇本的笑哏不間斷,帶動一波波的高潮,所需是綿密的鋪陳。三谷幸喜在劇中所玩的笑點並非新意,但如何在這樣舊有的套式中,讓觀眾的反應沒有停滯的空間,這才可以看出三谷幸喜的喜劇巧妙所在。所謂沒有新意的套式,是指劇情為十九世紀末倫敦的傑奇博士(片岡愛之助 飾演)發現自己發明的區分善惡的藥無效,竟異想天開找來演員維克特(藤井隆 飾演)來扮演喝下藥後,變身為邪惡的海德,卻被傑奇未婚妻伊芙(優香 飾演)不斷誤認,進而引發一連串錯誤的荒謬。如此「錯誤的喜劇」自古希臘喜劇亞里斯多芬尼斯(Aristophanes),到莎士比亞早期的喜劇作品,都是一貫以「角色代換」所造成誤認的相同主題。十六世紀義大利「藝術喜劇」(commedia dell’arte)更有一組固定的角色,每齣戲為即興表演,靠著演員彼此長久臨場的默契,發展出一套固定的台辭和喜劇的套式,讓觀眾注意力不致於因演出時間的進行而渙散。所以,喜劇的節奏非常重要,三谷幸喜運用希臘戲劇三一律的格式:行動、時間與地點的統一性,全劇即是傑奇博士試圖「兩人飾一角」的行動上,劇中所經歷的時間與演出所需的時間一樣,全劇都是發生在傑奇博士的家中,才能製造戲劇集中緊湊的效果。

三谷幸喜表現言語的荒謬,特別突顯博士喜歡夸夸而談自身的實驗理論,卻無感於旁人對此難以理解,無法明白他所說的內容,而更可笑是這樣的理論並無實驗證明所得來的結果。再者,三谷幸喜對於異物同語、同物異語的誤解,是讓傑奇博士一分為二,用來調包的演員維克多為相異的人物「兩人飾一角」,這正是反向利用原作中傑奇與海德本是同一人「一人飾兩角」基本設定。而這樣的設定,同樣造成語言在此流變中的反轉,時有反差以表現喝藥水後善良與邪惡的不同,卻又在伊芙的錯認中,兩人在扮演的過程中,必需善良與邪惡角色同步,無法一直停留在自己的舒適圈(comfort zone),只安於扮演單一面向的角色。這樣的複雜化早已遠超過原作中的設定,言語的荒謬性在這樣喋喋不休、反覆重述、夾雜不清中,到達劇中最高潮──伊芙喝下無效的藥水,卻激發自己內在暴露解放的另一個海蒂(這個名字聯結到《阿爾卑斯山的少女海蒂》,堪稱一絕),眾人為安撫她,謊稱每個人喝下後都會變成海蒂,最後在女力(此時伊芙又喝下藥水變成海蒂)的脅迫下,每位在場男性包括博士助手(迫田孝也 飾演)三人以即興發揮(翻譯字幕在此毫無作用,打出即興表演的字樣,全場哄堂大笑)表現女性的模樣,其中出身歌舞伎演員片岡愛之助,以歌舞伎女形身段,技壓全場。

這樣的喜劇鋪排如無演員聲音與肢體的表現,彼此相當默契丟接的合作,是無法達到逗笑全場的效果。三谷幸喜喜用老班底的演員,就是因為有長久最佳的合作關係,並可針對演員特質量身打造。這與前述義大利藝術喜劇表演以演員為主的作用相同,也相應日本漫才由兩人組成演出,一人擔任較滑稽的角色負責裝傻(ボケ),另一人擔任較嚴肅的角色負責找碴(ツッコミ),兩人藉由彼此的互動去講述笑話,這和中國對口相聲類似,在《變身怪醫》中亦可看到這樣的表演形式。雖演出者眾,但常常兩人彼此互動的片段,特別是冷面笑將的博士助手,為負責找碴潑冷水的一角,冷眼綜觀全局的關鍵角色。

喜劇容易被視為難登大雅之堂,少談嚴肅議題而流於膚淺。艾可書中,藉由有如福爾摩斯偵探,負責調查中世紀修道院命案的修士威廉之口,卻說出:「亞里斯多德視笑為善的力量,而且有助於認識,……實際上卻逼我們看得更仔細,最後說出:原來是這樣的,我先前並不知道。欲認識真理,必須透過人與世界的再現」【2】《變身怪醫》劇中依芙因著這場嬉鬧,更認清楚自我內在必須依循社會常軌的要求,而深自潛藏的個性,至於她是否能真的在十九世紀英國維多利亞女王保守年代做自己,這已不再是這齣戲所涉及的範圍。然而,被逗樂開懷大笑的觀眾,在離開劇院之後,面對生活中的日常,笑是否能讓人暫時忘卻憂愁,還是去認清楚外在人與世界,更認識自己,就留待觀眾心中自我感知。

註釋:
1. 艾可 著,倪安宇 譯(2014)《玫瑰的名字》。台北:皇冠,頁477。
2. 同前註1,頁4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