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黑眼睛跨劇團
時間:2018/04/14 14:30
地點: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文 王寶祥(特約評論人)

戰爭界域分明,敵我劃清界域;有敵人,才有戰爭。沒敵人,得找出敵人,否則不知為何而戰;除非——敵人自找,送上門來。這般前提,一方急尋敵人,一方誤闖敵營,建構了改編自法國西班牙裔作家阿拉巴爾(Fernando Arrabal)成名作《戰場上的野餐》(1952)的荒謬命題。

敵我的界域,原本的荒謬,卻在黑眼睛跨劇團的改編嚴肅了起來,界域逐漸鮮明起來。開演前的氣氛看來是荒謬但輕鬆的:看來是戰區,周邊卻為佈滿觀眾野餐區佔據,突兀的超現實感,因為姿態輕鬆,而格外荒謬。但荒謬模糊的界域,卻被瞬間破壞,且一開始並非由製作本身,而是由製作人本人:製作團隊現身立規,在劇場相當罕見的舉措,告誡觀眾,主要是舞台區席地而坐的野餐觀眾,應恪守的界域(例如勿跨越野餐方墊的範疇)。這也算正常,還不夠嚴肅。使緊張氣氛陡然升高的,是她接著似乎不像在演戲地諄諄告誡,這回顯然是向全體觀眾,當今吾人面對的四合一敵人:普丁、川普、金正恩、習近平對全世界的危脅。原本還以為這陡然拉出的敵我防線,可能只是故作正經的「央視」劇場版,預告即將登場的反戰荒謬劇,但隨著改編軸線愈加明顯,才領悟兵不戲言,這是戰爭。

由是,在原劇暴露戰爭的無情與荒謬的同時,實驗劇場的製作有個同時進行的潛台詞,開發不少觀看的層次。開場的視與聽,已然透露潛台詞的玄機,引導觀眾界定敵我界域:看到戰場上告示牌一組警語,但英語的中文翻譯,卻全錯得離譜,例如gun free zone,原本的不准使用槍枝區,誤譯成為槍枝自由區。這嘲諷可並非唯一潛台詞(貨真價實的subtext),還有離譜翻譯用的是簡體字,應屬刻意。然立牌的一方,卻響起聲音的引導潛台詞:《中國一定強》的軍歌,【1】音畫雙管齊下,嘲諷戰爭作用似乎遠低於定調敵我功能。

父母赫然出現戰場,懇親卻為野餐,這段在短短一小時的戲裡篇幅不小,兩位演員也戮力演出,父親顯露溺愛與殘暴雙重特質,母親母愛與自戀合為一體。兩位不速之客,揭露了這場戰爭的虛假:父親教導殺敵,結果比兒子還三腳貓;母親餵食愛子的食物,不是樣品雞就是模型魚,點名這是打假戰(phoney war),亦是裝和平(fake peace)。重頭戲要等到來路不明的敵人,誤闖敵營才上場。而由敵化友,主客搭橋,對於敵軍的好客之道,分寸如何拿捏? 荒誕的應對進退之間,製造不少思索敵我距離的空間。但最引人矚目的,恐怕不是敵對敵的面對面遭遇,游移於信任與懷疑,悲憫與殘酷之間,而是敵人毫無疑問的台灣原住民身分。雖未言明,但刻意由文化差異,包括語言上分不清漢語的「得寸進尺」,講成「得尺得尺」,以凸顯原民身分,如此也逼出其他三個腳色的族群背景。由此觀之,爸爸似乎刻意的外省腔,母親刻意的鄉土味,兒子當然是族群融合綜合體。

刻意如此這般,意在誘導觀眾讀出台灣族群關係的系譜,也順勢回溯開頭的黨國愛國教育,與譏諷簡體的連結,而勾勒出整體的政治閱讀形貌:台灣原民與漢人的戰爭是場錯誤的假戰爭,紛擾是錯誤的假議題。若有紛擾鬥爭,也都歸咎於不露臉的上位者操弄,受到國共黨國鬥爭左右。外加透過兩位天使般的稚嫩業餘演員,扮演的大誤戰爭救護隊,既像是象徵性的北歐收屍女武神,又嘲諷像是發戰爭財的戰爭販子,尋傷兵分不清是為了做功德,還是拚業績。

超越一般反戰劇的批判戰爭殘酷,嘲諷戰爭荒謬,導演觀點呼之欲出:有些戰爭是錯的,因為敵人是假的,其實是朋友。團結的契機,在祭出原住民和事佬領頭帶動唱,企圖以《很久沒有敬我了你》式的樂天,來得速式的一唱泯恩仇。族群和解還不能來得太遲,否則最後飛彈無情,炸的是不分族群的生命共同體。

如此分明的訊息,問題來了:若內部鬥爭是錯的,內部敵我之分是假的,那對外呢?投彈的才是最終共同真正敵人,要團結以抗? 這不禁讓人返回開演前的原點,罕見的製作群喊話,原來是企圖引導觀眾找出敵人?開演前就已經預設 「得尺」度量敵我之界域,劇終以悲劇毀滅來團結我方,遙度遠距的「共」敵,無怪乎無須得吋,事先就早已「得尺得尺」。

但這忖度敵我,從四合一國際敵人戰線,到原漢之一曲大和解,是否過於簡化,過於單邊?如同開場時,單兵仰臥,一根棍棒夾胯下,母親到頭逼問戰壕如何解決,「自衛」如何有別於「自慰」? 吟唱原住民歌謠時,所有表演者也企圖走向觀眾,帶動齊唱。這到底是尋求認同,還是逼人表態?(鼓勵大部分不會唱的觀眾鼓掌,彷彿是要求舉手或口頭投票。)

戲罷,看到場外海報,似乎復刻馬內(Edouard Manet)最常被諧擬的《草地上的午餐》(Le Déjeuner sur l’herbe,1863)。若說這幅名畫最特出的在於裸女在野餐場景的突兀,在當時更突兀的恐怕是裸女竟然敢與觀者對視。海報將女變男,民變兵,凝視觀眾;逼問的會不會是:找錯敵人,是錯?還是找敵人這碼事,本身就是錯?凝視觀者的劇中主角自稱是詩人,雖然比較像媽寶小鮮肉,總該唸過英國一次大戰反戰詩人歐文(Wilfred Owen)的《戰爭的悲慟》(The Pity of War,1918)吧?詩就在慟裡,慟就在戰裡,無須為誰而戰,為誰而慟。

反戰,還需要讓人聽出反戰之外的弦外之音嗎?除非是:別反錯戰,要戰對,要對戰,要主戰。反戰而勿戰?或是誤戰而務戰?個人解讀,請勿戰。

註釋:
1. 《中國一定強》就是《中國不會亡》,原為抗日歌曲,後國民政府將歌詞由 「不會亡」改為「一定強」,在台灣廣為傳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