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根特・赫比希(Günther Herbig)與NSO國家交響樂團
時間:2018/05/19 19:30
地點:國家音樂廳

文 武文堯(專案評論人)

國家交響樂團(NSO)桂冠指揮根特.赫比希(Günther Herbig)曾於2008到2010年擔任該團的藝術顧問,卸任後隨即被現任音樂總監呂紹嘉邀請擔任NSO桂冠指揮至今,每年五月固定飛來台灣與樂團合作兩場音樂會。依循著這固定的樂季音樂會安排,今年赫比希與樂團同樣以兩場音樂會,分別演出布魯克納第九號交響曲與馬勒第二號交響曲「復活」。這兩闕十九世紀後半、大型後浪漫時期的交響作品,還沒上演之前就已經令台灣的樂迷們期待,因為NSO長年偏重演出德奧大型管弦樂曲,漸漸地使得台灣愛樂者的欣賞角度多數以這類型的作品為主。布魯克納、華格納、馬勒等作曲家的作品慢慢成為台灣樂壇的演出主流,這些作品對於演出者的要求相當高,因為龐大的編制與複雜的音樂並不容易演奏,若樂團沒有很紮實的功力應付這些曲目,就相當容易淪為好大喜功、講求效果而沒有真正深入到樂曲中。此次赫比希與該團在八天的時間內先後上演布魯克納第九與馬勒第二,這樣的曲目分量與壓力,對於台灣樂團來說,或許是相當具挑戰性的,或許這可以大致說明了為何這場馬勒第二的演出充斥著大大小小的問題。

高齡87歲的赫比希,能夠完整的演出馬勒第二號交響曲,將音樂表達的完整、仔細地與樂團、合唱團與聲樂家們進行排練,光是這點就可以看到赫比希對於音樂謹慎的態度,也難怪能受到NSO團員的敬佩。團員在面對赫比希指揮時也拿出了高度的專注,尤其定音鼓、長號、低音號在整場演出所表現的優異演奏,令人印象深刻。然而不可否認的是,赫比希在面對這樣一首作品時,卻顯得有些心有餘而力不足。赫比希的音樂較保有上一代指揮家們的處裡特色,那是彈性速度較多、速度偏慢、浪漫色彩濃厚的處裡,與現今許多復古的演出,受到古樂思維的影響而融入現代樂團的這種趨勢精神上是背道而馳的。赫比希強調的所謂「正統」德奧之聲,基本上是一個相當主觀、虛幻的名詞,要能夠將德國作曲家的作品演奏的出色,不一定要以德國樂團的音色處理才能是精彩的演出,就以當晚NSO的演出而論,更難使聽者體會何為「德奧之聲」。第一樂章赫比希以一個偏慢的速度開展,並讓低音聲部紮實、穩定的共鳴著。然而在第一主題區的鋪陳,整個音樂卻顯得舒展不開而有些冗長,特別是被刻意壓抑的小提琴,呈現出一種很虛弱的音色,在這整個部分樂團的平衡明顯偏重於管樂,筆者不知這是否是赫比希的刻意處裡。

第一樂章樂團呈現出過於緊繃、太過於小心謹慎而顯得相當刻意的演奏,以至於第一樂章的幾個大段落葬禮進行曲風格的第一主題,靜謐、高貴的第二主題以及發展部的各種相異的效果:田園般的讚美詩旋律與管樂齊鳴、象徵死亡的動機發展,缺少了變化與銜接,而使得音樂有些片段,對於此首作品不熟悉的聽者而言,很容易迷失於赫比希缺失的音樂架構之中。第二樂章蘭德勒舞曲(Ländler)的開頭,聽得出來赫比希對於弦樂的articulation精細的訓練,八分音符接十六音符做了特別仔細的處裡,遵照總譜上一個大連弓的前兩音在一個連結線的指示,而做出了統一的樂句呼吸。隨著音樂的進行,進入到B段、弦樂眾多三連音的部分時,問題便慢慢浮現了,這些弱音演奏的三連音越來越找不到方向性,最終便迷失了,總譜排練編號4的地方(Dover版),木管樂器延遲了一個小節才進來,當然使得音樂亂了拍子,幸好弦樂首席們反應與默契能力良好,在短時間內就將音樂重新導回正確的節拍上。不過可惜的是,樂團的演出由此開始愈漸下坡,第二樂章中每一次出現的三連音與休止符的節奏型態,都顯得有些混亂,弦樂總是無法整齊的一起進入到休止符。

第三樂章中段由小號與法國號吹奏的信號般的動機,發生了許多技術上的問題,其實不只是這個樂章,從第一樂章開始,銅管聲部(長號與低音聲部除外,當天演出他們有著相當穩定的吹奏)便有著大大小小或明顯或細微的音準問題,明顯的時候可以是相當刺耳的不諧和音程,或像是在第三樂章尾聲音樂突然掀起的一番高潮中,小號聲部歇斯底里般的混亂,不只是音準問題,也包括了拍子、吐音、attack。第五樂章幕後小號與法國號的吹奏也產生了上述種種的基本技術問題導致無法呈現馬勒精心安排的效果。馬勒第二號交響曲極為困難,現場聆聽各個樂團的演出,不論國內外銅管均常常有失誤的情況,一般來說那是不影響音樂進行的,然而若失誤的數量過多,而且不單只是音準、錯音等問題,而是在整首交響曲中為數眾多的全體大聲總奏段落中,銅管陷入歇斯底里般的失控,使得聽者一路聽下來,會有些難受,畢竟這些大聲的段落若沒有好好的處裡,是很容易令聽者如坐針氈、感到不舒服的。幸好在這部龐大的交響曲中,第四樂章「原光」(Urlicht)是一段安靜、感人的沉思,在這短短的五分鐘內使得筆者稍能喘息,並且享受於台灣女中音石易巧的精彩演唱。

雖然前三個樂章演奏的差強人意,第四樂章女中音石易巧的演唱情緒卻沒有受到任何影響,飽滿溫潤的音色配合著歌詞中的情緒,短暫的使聽者忘記樂團的種種不理想,而得以嚮往於馬勒所營造的意象中,最原始的純粹與嚮往(Sehnsucht)。筆者以為此樂章開頭吹奏的小號或許能更加溫柔,赫比希在管樂上的雕琢應該要能同等於對於弦樂的仔細要求。整首交響曲中最重要的一個樂章便是終樂章第五樂章。這個樂章從一開始驚天動地的審判,末日號角、末日經(Dies Irae)旋律隱約地響起,到從遠方(幕後樂隊)傳來的號角聲,從完全的寂靜進入到最終「復活」的境界,這個過程極需指揮的精妙設計與處裡。在這個樂章,赫比希同樣的顯得有些力有未逮,感覺得出來老指揮認真的想要將音樂的各個轉折處理好,然而卻未能達到應有的效果,加上失控的銅管聲部,使得整個終樂章仍是不盡理想的演出。馬勒的鋪陳沒有應有的效果,也就使得最後合唱加入的結尾失掉了意義,而淪為空泛的熱鬧雜燴。

結尾部分應該要使用的管鐘(Tubular Bells)卻不知為何沒有出現於舞台上,筆者不知是指揮將管鐘移置後台演奏,還是以音響的方式播放出管鐘的音色,總之結尾的時候呈現出來的鐘聲是有些怪異的,不只是拍點有些誤差,音色甚至與樂團無法融合。此次赫比希與NSO的馬勒第二,如何順順利利的演奏完畢就已經讓團員與聽者捏把冷汗,在這樣的演出中想要得到感動與共鳴,基本上是有些苛求了。筆者以為或許指揮赫比希相當有責任,赫比希太著重於細節而使得音樂的銜接不通順,大方向更是易迷失。馬勒音樂中最重要的結構無法被指揮梳理的清晰,當然也就使得演出效果差強人意。馬勒音樂中的複音效果未能被指揮清楚的指示,許多對位聲部都顯得含糊不清,然而馬勒在對位與複音上的天才與巧思卻是音樂中最重要的一部份。而七天前才剛演出完布魯克納第九號交響曲的樂團,還未有充分的休息時間,便接續演出馬勒第二,可想而知樂團不在最好的狀況內,或許下一次樂團在安排這樣的曲目時,不應以票房為首要考量,而要認真思考是否有能力應付這樣的曲目(包括年事已高的赫比希,是否有足夠體力應付這樣龐大的樂曲)。

令人感到遺憾的,並不是音樂會的演出效果,而是音樂會後樂團官方對於演出的態度。筆者當然能夠理解樂團行政方面的角色,必須站在樂團的角度說話,然而這樣一場明顯不夠理想的演出,實在不應該以過分讚美的包裝言詞形容之,不論參與演出的團員們對於指揮有著多深厚的情感,相較於演出者的投入,屬於旁觀者的聽眾最能夠客觀、直覺地對於演出給與意見,一個樂團要能不斷的進步,真正的關鍵就在於如何不沉溺於觀眾的溺愛之中,而能夠具有傾聽真話、不同意見乃至於批評的雅量。就在NSO本場演出的上一個禮拜,上海交響樂團在音樂總監余隆的指揮下同樣的於上海交響樂團音樂廳演出了同一首作品,上海交響樂團是大陸指標性的樂團之一,NSO國家交響樂團則是代表台灣最重要的一個交響樂團,筆者調閱、聆聽了上海交響樂團當天的演出實況錄音後,雖然無法從錄音得知現場演出的真實情況,但就團員的基本技術問題(尤其銅管聲部)而論,上海交響樂團的銅管是相當穩定、紮實的,相較之下NSO則有許多問題待解決。

衷心期盼國家交響樂團能夠自我突破,不斷進步,也期待明年五月赫比希與樂團能夠有更好的表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