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陳立婷編導
時間:2018/08/11 19:30
地點:臺北市中山堂中正廳

文  杜秀娟(專案評論人)

2018臺北藝術節以「ASSEMBLY為了_____在一起」為名,深度規劃三個面向的展演活動 — 「共想吧THINK BAR」、「藝術前進中山堂TAIPEI ZHONGSHAN HALL」、「國際共製INTERNATIONAL CO-PRODUCTION」。其中由新加坡陳立婷(Liting Tan)編導的《不男不女》(Pretty Butch)是「共想吧」系列的展演,探討陰性陽剛(feminine masculinity)的議題。雖說是「讀劇演出」(STAGED READING),以一位口述者與四位演員的配備(皆為女性)【1】,搭配舞台空間、道具、與攝影作品的運用,這個作品卻蘊含了正式演出的格局。

戲一開演,口述者Ting上場,拿下掛在舞台上的記事本,告訴我們序篇是關於「試穿」【2】,與接下來的幾個過場,隱射身分認同如同服飾的穿脫(與自如)。她口述過去的記憶(照片中小時候綁辮子、穿裙子的模樣),如何符合母親傳統價值觀中女孩的形象(口述者用「你說」來敘述,我們逐漸知道這個「你」指的是她的母親)。她的議題是如何在傳統觀念下找到自己,與屬於自己的真實。四位演員是成對關係,Liam和Mark是男性友人關係,Liam有男性女乳症,Mark則是超man的男性;另一對則是女同志伴侶Becs 和Leslie。男性友人組的議題是何為男/陽性;要man才算是男人嗎;若不man就被視為陰陽人;男女是以生理結構的不同來定義嗎……等等。女同志伴侶組則集中在即將由Leslie的卵子和Becs的子宮所共同孕育而生的孩子,誰是爸爸誰是媽媽;因社會無力理解女同志組成的家庭,因為難以歸類而面臨被排外的難堪與憤怒……等等議題。

這個演出用來乘載負傷(the vehicle of woundedness)【3】的途徑有同志的論述與見證(testimony and witness),敘述(narrative)與角色扮演(role play)。同志論述部分雖以陰性陽剛(feminine masculinity)為主要關注對象,也兼顧陽性陽剛(masculine masculinity)、陰性陰柔(feminine femininity)與陽性陰柔(masculine femininity),涵蓋的議題夠廣泛。見證的模式不以當事人出櫃而採間接的扮演,角色成為面具。【4】即使當中演員有女同志,因為藏身於角色之後,見證的力道不強,但多了虛構的美學與想像的空間。敘述與角色扮演的搭配得宜,演員的表現搶眼,從頭到尾抓住觀眾的注意力,許多幽默或嘲諷的橋段有細緻的質感。

戲中許多提問發人深省,比如男性的man是天生還是文化生成,同志如何覺察自身內化社會的自我批評,然而作品中女同志的情慾表現過於溫和。關於性別認同(sexuality, gender, and identity)的表演,已過了大聲疾呼、慷慨激昂的抗爭階段,溫和雖然安全,卻少了抗拒的力道。比如Liam有男性女乳症,扮演的演員肢體明顯女性化,雖有突破男性肉體陽剛的刻板印象,但透過關於乳房的夢靨,壓抑自身陰柔的一面,我不禁想,她/他是扮演矇混過關(passing)【5】,還是夾雜厭女(misogyny)的情結——厭惡自身陰性的自我?

最後,按照既定的角色扮演角色,男性友人組有女扮演男性的快感,女同志組則近似擬真,而少了讓性別成為展演的可能(gender as performativity),算是美中不足的地方。

註釋

1.演後座談上,導演指出本演出在新加坡是兩男兩女組成演員。
2.舞台螢幕顯示各場標題。
3.負傷的乘載者(the vehicle of woundedness)是我今年劇評書寫的切入點。負傷(woundedness)一詞採自負傷的治療者(wounded healer),指個體先經歷傷痛的洗禮,因為與傷痛日久相處而了解,或者因為與病為友,由內而生一股療癒的知識與能力。承載者(vehicle)源自鍾明德對於葛羅托夫斯基的「藝乘」(Art as Vehicle)研究,在此強調的是,表演作品是承載者、是車乘,運用高深的藝術技法,能將人間苦難的經驗轉化為世間美好的藝術圖像。
4.當天演後座談,觀眾提問為何不用男性扮演男性友人組?導演回應,一方面在台灣尋找演員時,由於這一群女性演員的表現搶眼,所以改用女性演員。導演接著說,女同志的故事還是要由女性(或女同志)來說。劇評人在此推測,雖然本劇純屬虛構,卻有見證的精神與意圖,因此用間接一詞來形容。
5.這裡passing是廣義用法,用於女扮男與男扮女。劇評人在此指出passing的可能,是運用精神分析的理論詮釋Liam做噩夢,可能是男同志但又不表明,隱藏在陰柔直男的身份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