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日本岡崎藝術座
日期:2012/08/18 19:30
地點:台北市水源劇場

文 吳政翰

日本年輕導演神里雄大所帶來的《放屁蟲》,以外表詼諧卻內裡冰冷的戲劇語言,反映日本近來經歷海嘯、地震、核害等災難所帶來的省思,同時對日本民族的自我優越感和排他主義提出質疑,更呈現了對基本人性的感慨,彷彿用屁聲疾呼:「這世界被弄得連屁也不是,人類是在搞屁啊!日本人看別人是屁,自己也不過是個屁罷了。」

本劇的背景設定於西元2032年,日本由於受到地震和核災的影響,當地居民大多出走,境內紛紛被外來移民取代,人口組成日益混雜,種族與文化已然產生斷裂。舞台上除了後方堆滿廢棄的鐵鋁罐和寶特瓶,以及上舞台中央懸吊著牛的屍體,徒留空蕩和漆黑,儼然呈現出一片宛如黑洞般的末世景象。踏入了這個黑暗之地的是一對外來移民的父子,他們對文化的省思不一,父親堅守舊有的文化傳統,而兒子則自覺文化差異,對國族和身分認同問題感到焦慮,這世代間的鴻溝形成了本劇的另一層斷裂。

國家瀕臨崩解,斷裂不但出現在社會種族間、人物關係間,在角色的動作和其意義間亦可見一斑。劇中人物的行動有時被重新定義,有時甚至根本不被定義。角色不停地重複一些日常生活的動作,尤其當劇中每位人物初次「亮相」時,他們反覆進行著特屬於自己的同一組動作。父親不斷猥褻地舔舌頭、朝空中揮手,兒子重複挖鼻孔、吃鼻屎、刷大腿的動作,母親不停地翻滾、摔倒、爬行,另一位身穿標準制服的學生(或上班族?)一直「快要」跌倒,卻從未真的跌倒。劇中男女做愛的動作反覆進行,漸漸地動作被獨立出來持續進行,男子於是開始幹地板、幹電視、幹空氣。這些看似再平常不過的動作無來由地重複,反覆進行直到變得機械化,逐漸失去其功能及所對應的意義,這之中所呈現出來的荒謬,讓我們不禁莞爾一笑。

在導演獨特的處理手法中,這些動作本身不僅有時無法對應我們平常所熟悉的意義,在某些地方也與語言內容產生斷裂。當角色說台詞時,所做出來的動作可能是另一回事,與台詞無關。我們可見導演藉由重新建構動作和語言的關係,對語言的內容提出質疑。我們因角色的肢體而發笑,卻連語言的內容也給笑了進去。是故,導演雖質疑語言內容,但並沒有解構語言,語意仍然存在,反而是藉由角色動作的荒謬來襯托出語意的荒謬。同時,肢體的不斷重複以及語言和行動的相互失焦,就好像爵士樂裡反覆出現的節奏,以及音樂因為即興而產生「刻意」拖拍和失序的情形。從這動作和語言相互悖離的互動中,導演重組了一種視聽交融的劇場語言,探討語言內容的荒謬,使這齣戲頗有貝克特戲劇的幽默、深沈及音樂性。

導演也以「詭辯」的方式,諷刺日本政府和社會利用語言來操弄事實。角色把太陽能量、牛丼、暗黑物質這三者看似無關的東西,在胡亂推論過後硬是扯在一起,同樣的手法也用來竄改日本歷史,包括珍珠港事變、美軍佔領沖繩及廣島原子彈等事件,結果歸論「如果日本是美國的一州,日本就不會被原子彈攻擊了!」爾後,歷史充其量只是個數字,事件發生的年代可以任意改變,從1990 改成 1190 又變成 1790。最後,歷史教科書被丟進上舞台的廢棄物堆中,彷彿在說「歷史」的概念已不復存在。

導演諷刺自家人對於外界災難事不關己的態度,更是一針見血。在戲裡,日本人被當成「牛」,只知道進食和服從,鎮日看電視發呆。螢幕裡出現藍天白雲綠地,與外面環境的黑暗和崩毀形成強烈對比,「日本牛」卻看著電視聊以自慰,忽略外界;電視裡接著出現摔角比賽,就像是現實中人類的自相殘殺,成了觀者的娛樂消遣;電視裡也出現了教學節目,導演似乎也藉此暗示日本人已形同牛一般沒有思考能力,對於一切資訊照單全收。

整齣戲,屁聲不斷,人因放屁而感到存在。當人的思考已退化成跟牛一樣時,就只剩放屁這種生物性動作可以用來作為認同,那麼人跟屁也沒啥兩樣了,每個人都只是宇宙間的一個小小屁聲,不論日本人和外來者都是,如同劇中角色所說:「在黑暗中,屁稍稍地延伸了我孤寂的存在。」這齣《放屁蟲》的屁聲很響,不臭卻很「酸」,還多了一點傷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