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再一次拒絕長大劇團
時間:2013/08/16 19:30
地點:再拒公寓

文 薛西(2013駐站評論人)

終末,當黃鏡丞在他自任編導演的單人短編〈公寓鑰匙綁架事件〉,停電的無盡黑暗裡,暴裂地彈奏吉他,吼唱批判政府的歌曲時,我的情緒沒有絲毫波動,雖然他意圖以「都更」接續前一則〈請聊聊你自己〉那些關於「人與社會」的討論,但是把百分之八十的時間長度用在講電話的表演設計,其實早已令人不耐。在劇場裡透過講電話傳達情節十分常見,但就我有限的觀戲經驗,幾無成功的例子。我粗淺的解釋是,一來演員的身體會因為講電話的動作而受到侷限,但演員卻渾然不覺;二來表演的投射對象頓時變得未明,受話者身處的「彼端」如何與演員身處的劇場時空連結在一起,進而投向在場的觀眾,猶如一場艱難的虛物練習,看似有著你來我往的對話,後果往往是自我解消了表演能量。

另一方面,〈公寓〉在唱歌之前的情節也並沒有調拌出某種濃稠、厚重的社會味道,因此最後的暴烈來得突兀無理,變得為賦新詞強說愁。而當黃境丞打開門發現惡作劇的人在門前留下大便的時候,他更是打破了自己持續維繫的日常行為,因為並沒有大便的實體,那麼他前面進行的那些促使場景自然化的努力,便產生矛盾的設定。

相較之下,陶維均編導的〈請聊聊你自己〉就聰明多了,他帶著李宗原、張可揚、童詠瑋以及一隻烏龜進場,一邊宣佈現在是休息時間,同時也不諱言演出亦正在進行,但他採取聊天分享的方式部署,他的狀態比較接近一位節目主持人或司儀,藉著自身的口才與反應掌控節奏,讓登場的其他演員與觀眾閒聊,然後說說自己的故事,且也置入對公共議題的想法,豐厚所有故事的說出。這是第五個登場的短編,在演出排序與呼應策展人蔣韜逗馬宣言式演出原則的層面上,具有某種特定性,氛圍輕鬆,巧取且也豪奪,發揮了對公寓這個空間,一定的想像。

第二個登場的短編〈朝田〉就比較缺乏這種特定性的想像,編導鄭絜真將公寓比擬為一個家,這個家有長久缺席的父親、繁忙於家事而沒有自己的房間的母親,以及一對姊妹。「公寓──家」的概念其實就是2009年公寓聯展的主題,要將這兩者互相聯想其實是很輕易的,而且綜觀編導對於家的塑造、家庭關係的敘述,也顯得普通,欠缺想像力。

倒是排在第三與第四件,皆屬單人表演,薛儁豪的〈我想跟你說〉與曾彥婷的〈準時:一件使用說明〉,讓人再度看見再拒劇團成員的創作能力,以及對空間與聲響的敏感與掌握。薛儁豪打開門走進,誠懇直白地對觀眾說,我想跟你說一個故事。接著他放出說故事的錄音,關燈,自己則利用空間的現成物製造與故事相襯聲響,比如用指甲抓磨沙發背脊、在觀眾耳後輕吐字語,或者與故事內容疊合地拿出白花油等等,像是一篇有著特殊斷句與節奏,同時有著溫情、傷害與殘酷意味的夢境獨白,在黑暗中,拿鐵鍊繞住自己的他,緩緩說著這個真實到讓人覺得離奇的故事,我們也在黑暗中,逐漸拋去視覺,敏感自己的聽覺,以及味覺。

曾彥婷的〈準時〉,則繼續讓人看見她對物件劇場的鑽研。她將作品發展的空間決定在這間公寓的客廳的桌上,示意觀眾靠近觀看,此時的她像是一名將即進行解剖的法醫,洋娃娃的頭部在她刻意通過聲響系統放大解剖過程的音效,漸次與身體分離,有時候她做的動作則會牽動週邊燈光明滅或其他音效,空間於縮距與擴張之間流動;於這樣細緻的技術劇場操作過程,透過「偶」的反視,以及偶與周遭光影聲效的連結,彷彿悼祭著一具擺盪於破敗與死亡之間的生命,含有隱隱的,人與世界的神秘聯繫,腐敗的詩意於是蔓生。

公寓聯展與「空間」的命運向來相繫,起首,黃緣文與法蘭奇編導的〈牆〉,在觀眾一進場的時候,便佈置十三名演員以看似隨機的方式各據一方,與觀眾區域交互混雜,每個人進行各自的日常行為,沒有明顯的開頭與結尾,意圖打破既定觀演關係,只是這是個表面上使用減法,實則使用加法的場景,讓作品過於用力,反而有過度表演之嫌,演員們一開口時的表演味亦濃重,這也讓〈牆〉在翻轉觀演關係的意圖上,止於形式的完成(甚至可以說,尚未完成)而已。

至於策展人蔣韜這一次參照電影史上的逗馬宣言,提出的幾點遊戲規則,包括「不可以改變公寓現貌、不能裝台 、必須使用現有光源、不可使用配樂式的音樂、不可裝潢、不可移動須兩人以上才能搬動的大型物體、不可製造幻覺,所有的事情都發生在這裡、不能換景」等,回到演出現場來看,大致來說是成立的,但仍有幾分模糊之處,例如,有人在廚房煮東西、在洗手間洗鞋子,是否也「不」算使用客廳空間?

在公寓聯展現場,觀眾會拿到一張「寓吧」的傳單,從8月28日開始,做為再拒劇團團長的家的這間公寓四樓,將於每周三舉行「派對、音樂、詩歌、行為、鋼管、即場藝術表演」,並且道白「誰說台北不再有『地下』文化?讓我們從公寓『四樓』重新開始」。

從兩年一次的公寓聯展,前接到即將對外啟動的寓吧(其實過往已有零星活動在那發生),讓我想起再拒劇團於7月22日辦過一場座談「微型劇場?台北小劇場的觀演美學」,當日,與談人郭亮廷提出,再拒公寓有否可能成為一個抵抗發展主義城市文化的節點(我聽到的大致意思是如此)?不解釋,就持續觀察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