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表演工作坊
時間:2013/08/25 14:00
地點:國家戲劇院

文 李時雍(2013年度駐站評論人)

說故事的人,是班雅明(Walter Benjamin)所指出的一種古老、而如今已然消逝的角色,其所憑藉的口耳相傳,所立基的情感經驗的交流形式,在現代政治(如戰爭)、經濟(如貨幣交易)、傳播媒介(如印刷術),乃至文體(如小說)的替代衝擊下,從我們身上被削除奪去了;然而這樣一種班雅明所謂於今日「經驗的貶值」中不在的說故事的人,卻成為賴聲川《如夢之夢》中, 在同樣古老的劇場中試圖召喚復返的,每個劇中人身負的身分。

不僅是演職員表上所有人所標記的「說故事者」;這一齣創作並首演於2000年加州柏克萊大學(三個半小時版本)、台北藝術大學(七至八小時完整版本),並在2005年搬進國家戲劇院,今年2013協同北京央華團隊及兩岸演員重新製作於北京首演版本的《如夢之夢》,從角色設定上,到內容構成上,初入醫療體系的年輕醫師(李宇春等飾)在冰冷的官僚、死亡,和真實生命的徬徨衝突中,逢遇並逐步接近了如謎般長病不語的五號病人(孫強、胡歌等飾),以至展開五號病人燭光前,一千零一夜般的故事追憶:為了探究、釐清身上莫名而生的病因,而一路踏上巴黎餐館、諾曼地古堡、上海酒樓,復住入台北醫院的未知之旅;途中所遭遇扣連的其他的說故事者,偷渡途中遇難失去愛人而隻身留在巴黎的江紅(徐堰鈴等飾)、上海天仙閣的名妓顧香蘭,成法國伯爵夫人的愛恨情深,藉一座古老的燭台及其輾轉流離,浮晃傾訴著各人的一生故事。

賴聲川以夢和故事為喻,「在一個故事裡,有人做了一個夢,在那個夢裡,有人說了一個故事。」串連起諸多角色、多重的敘事軸線,創造當時打破傳統鏡框式舞台、深富象徵性的環型演出空間,令演員於居中觀眾座席的四周環繞行走,從開場眾人所述一則戰國時代詩人莊如夢於夢中造城的傳說(令人想起波赫士小說《環墟》)為序幕,《如夢》留下了許多同樣寓意充滿的段落,醫生初聽聞的「自他交換」(於此可見賴的信仰、生命觀的創作轉化),交換他人的故事和苦難;江紅的「第七顆煎蛋的夢」,如果夢醒自前一顆蛋而非這一顆,會否醒來之後便截然進入了另一個生命的軌道?得以「看見自己」的霧中湖泊。於敘事、於空間的輪迴。夢中之夢。故事中的故事。

有意思的是《如夢》「說故事」的內容形式也總括或隱指著賴聲川八、九0年代起,率表演工作坊展開的一系列集體即興創作作品,承接著歐美的開放劇場(The Open Theater)、生活劇場(The Living Theater)中對於劇本文本中心的反叛,改以即興作為創作方法。班雅明試圖辨識出的立基於經驗的在場交換,成為構成集體即興(而非劇作家寫作劇本)甚為特殊(其實古老)的模式;《如夢》中的故事,遂也在作品其自身時間和參與演員創作的歷程之中,持續流變。

看過2005年劇院版本,此次重看的觀眾如我,不難發覺在製作團隊的更易下作品之更易,從內容(最顯著便是江紅的背景設定,從六四的流亡學生,改為此次跨國的偷渡移工)到演出(例如演員的口音腔調,語言和視覺表述,或能作為近來文化研究學界展開的華語語系Sinophone討論一例)上,在內外部條件下,從表坊作品曾經帶有尖銳的政治現實指涉,到如今呈現普遍性寓意的規模調動,或引起在地觀眾的不同批判性回應。然而,對我來說,回歸到構成作品的「說故事」(自他交換),這樣一種完整的經驗交流模式,總是《如夢之夢》中,能夠喚起觀者生命的鄉愁和共感最核心的部分吧。或者換句話說,表演工作坊在世紀之前、之後所表徵的,與政治、經濟、文化、媒介的差異關係,總是已是鑲嵌於作品自身的傾訴和流變之中,呈現或隱蔽之間,那已然消逝的什麼,默默自語,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