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從前,有個中華民國……《丈夫的一千零一夜》
10月
12
2013
丈夫的一千零一夜(兩廳院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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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慧玲(2013年度駐站評論人)

《一千零一夜》是全世界眾所皆知的阿拉伯民間傳說,故事深邃迷人,趣味懸宕,王小棣的《丈夫的一千零一夜》借用此名,結構一如史詩,綿亙百餘年。說者同樣是女子,一名化身閩籍老嬤、山東外婆、東北姑媽、泰雅祖母、外省第二代現代女子張滕玲,以及霧峰林家林朝棟妻氏的獨腳演員黃宇琳,一人獨撐一百二十分鐘。王小棣意欲說百年民國史,也留下了一線懸疑,百年之後的中華民國可能消亡嗎?讓人不寒而慄,也可能淡然一笑。

故事從「唐山」起頭:一名老嫗漆黑中喃喃自語,突然官府上門,捉拿革命黨林覺民同黨,潛伏家門口的兒子「阿山」現身便冷不防俎殺了官員,接著逃亡。老嫗敬天告祖希望保佑這個即將躲至台灣的兒子餘生平安,並拿出兒子交給她的一面布,上面畫著青天白日黨徽,口裡唸著兒子教她的:民主萬歲…。燈暗。

燈光重啟,已來到當下,在郵局上班的張滕玲喜茲茲地跟同事分享懷孕的喜悅,回到家中迎接返家的先生陳玉輝卻沈默不語,警局長官來電,始知陳玉輝執行勤務時搶了一面國旗,不知為何陷入精神紊亂。緊接著,舞台螢幕秀出電視報導,爸爸、公公也來電關切。燈暗後,一場換一場分別是張滕玲的外婆、姑媽、陳玉輝的外婆來探望,陳玉輝與張滕玲的緊張關係也分場延續著,有一幕是陳玉輝躁怒中強行與張滕玲做愛,螢幕中顯現祖先牌位,迴盪空間是張滕玲哭泣的疼痛聲,這幕祖先牌位下被欺凌的呼救,表徵了女性在延續家國血脈裡背負的不為人知的辛酸,也表徵了「血脈」的沈重。女性的位置因此構成整齣戲的視角,不只是獨腳演員自身身分,也是劇中主述者的發言位置。

從女性─閩籍老嬤、山東外婆、東北姑媽、泰雅祖母、張滕玲、林朝棟妻─角度看待民國史,是怎樣的一幅面貌?老阿嬤不知兒子阿山為何成了革命黨,山東外婆有著中國人在滿州國被日軍殘殺的痛楚記憶,姑媽身上流的是母親被日軍輪暴懷孕生下的孽血,泰雅阿嬤說女兒嫁給漢人就不說母語,還說漢人來台灣沒帶著祖靈,林朝棟妻則唱起一台戲,唱著林家為朝廷奮血沙場,卻告官不成,也只能徒留虛名…

國家,先是人民浴血革命的果實,繼之則成了政客野心家貪婪標物,中華民國啟建之後,隨之而來的內戰外侮仍未停歇,人民飄盪其中。陳玉輝搶旗一事於劇中並未清楚陳明,只見各方指責、安撫紛來乍到,台獨團體、台商代表也來拉攏,隱約指出「一面國旗各自表述」。陳玉輝陷入精神病灶也只是「認同紊亂」徵象之一。關於血緣與認同,劇中最直陳當是姑媽說張滕玲的父親籍貫四川人,實則是山東人,「只為感恩川軍救他一命」;又說自己身上流的是輪暴者的血,難啟齒的血源。導演從民國初始一路講述到當下,陳玉輝的高祖母是那位逃至台灣的「阿山」的老媽,陳玉輝的母親是泰雅族人,閩、川、魯、泰雅、台、原住民混血顯然是戲劇性的刻意安排,卻也是台灣人血緣真實抽樣之一。我們因此面對了這個事實:沒有純正血統,延伸而來的就是,宗族命脈該立根於哪朝哪代?中華民族如何被定義?同源同種是否有重新說文解字的必要?台灣人如何界定?

王小棣於劇中反覆推敲,藉故事鋪陳的,正是這幅「國家正統」的真貌,以及他試圖戳破的某種不可動搖的國家/血緣論(假)認同。敘事上,導演採用情境移入寫實手法,讓民國史一路斑駁前進痕跡,透過小人物自述生命經歷,讓觀眾感受理解。形式上,一幕接一幕暗場換景,獨腳演員換裝出現,稍顯單調;尤其當觀眾明瞭導演意圖「上歷史課」,很難避免理智上的抗拒。還好有黃宇琳這位藝術質感成熟、表演技巧精練的優秀演員,揣摩不同女性的肢體動態、說話腔調、情感個性,清楚分明,戲曲訓練讓她擁有極佳的身段與唸白,風格化依然十分豐富。同樣是省籍通婚下的她,投入了大量情感,每每演至泫泣不能自己。導演同時採用戲曲一桌二椅虛擬空間舞台手法,全場靠演員一人與「無物」共演,益發彰顯演員的駕馭能量,以及導演對美學的執著。

國家認同是糾纏台灣陰魂不散的符咒,外省第二代的導演顯然欲告訴我們,如果國家只是符號──一如國旗,死抱著旗子就能對內團結、對外禦侮嗎?1911年建立的國旗,1949年帶來的國旗,1945年換幟的國旗,2013年的國旗(或其它旗幟),背後有不同故事與演變,一面國旗,本該各自表述。但導演顯然同時不樂見彼此的爭執或撕裂,治療「精神錯亂」的方法之一,是思索泰雅祖母的話,她說,不要砍大樹,要尊敬祖靈,「把你們的國旗收起來」,「孩子最重要」。但張滕玲腹中的孩子到底還是流產了。

最後一幕是黃宇琳扮演林朝棟妻,整段唱著戲曲,裝扮也是古裝。之前先有一段電話聲,大陸口音人士詢問陳玉輝下落,「張滕玲」說她不認識此人,她只是個演員。這段後設讓整齣戲突然陷入弔詭情境,究竟這是一場扮演還是真實(再現)?導演虛構了故事,還是張滕玲也精神錯亂?大陸人士口吻是官員身分,查詢住在台灣區的陳玉輝,螢幕上往來郵件也變成地址寫著「中國台灣區xxx」,中華民國不復存在的訊息昭然若揭。

一千零一夜故事說到此已經120分鐘,比中華民國年齡還長。是預言?還只是寓言?《丈夫的一千零一夜》讓觀眾離開劇場後突然一陣發熱又發冷,這豈僅只「黑色荒謬」,簡直是「紅色警戒」了。

《丈夫的一千零一夜》

演出|王小棣導演、黃宇琳主演
時間|2013/10/05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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