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綠光劇團
時間:2014/04/02 19:30
地點:台北市城市舞台

文 劉育寧(特約評論人)

綠光劇團的作品通常以四類區分,其一為選取國外得獎劇本翻譯的「世界劇場」、其二為以吳念真作為創作主體的「國民戲劇」(即《人間條件》系列),其三是轉譯當代台灣原創小說搬上舞台的「台灣文學劇場」,其四則為「原創音樂劇」。而通常,吳念真多參與《人間條件》系列與「台灣文學劇場」的創作,而距離「世界劇場」這部分的創作比較遠,鮮少擔任編劇或導演的工作。

此次吳念真參與「世界劇場」作品的創作,親自翻譯《八月,在我家》這個文本,一舉突破了過往世界劇場與《人間條件》系列前作的幾個常見通病。首先,在過往「世界劇場」的翻譯上,往往會有或大或小的轉譯問題,如荒謬劇《外遇,遇見羊》時空移植後的格格不入、《幸福大飯店》中只改了語言、並沒有移植空間的詭異感等等。在處理翻譯劇本的過程中,要不要更改背景設定、要如何更改背景設定、要不要幫角色另取中文名字、要不要把劇中發生的時代往現代挪移、要不要把國外的地名直接轉移成台灣的某處,皆是翻譯劇常常遇到的「水土不服」問題。

而在《人間條件》系列中常遇到的問題則是角色與劇情結構的刻板印象化,尤其是當角色戲份不夠多時,編劇上往往會非常依賴於觀眾對於角色的既定印象來塑造角色,如《人間條件一》中的里長伯、《人間條件二》的丈夫、《人間條件四》的高學歷妹妹等等,皆可以找到在八點檔電視劇中類似的角色原型。再者,《人間條件》中儘管訴求庶民、訴求劇場應該也可以說說小人物的故事,但也往往在書寫小人物的故事中簡化了邏輯安排,如《人間條件一》將結局導向身世問題作為解套、《人間條件二》逆來順受的女性角色書寫、《人間條件四》中彷彿對比式的姊妹對照等等設定,使得劇情無論在轉折上或是細節的經營上,皆顯得不夠細膩。

此次《八月,在我家》剛好避開了上述二者之短,並且結合另外二者之長。透過吳念真對於台灣家庭的理解,加上其極擅寫家庭糾葛的觀察,讓此次的翻譯劇本幾乎是「無痕」的轉譯,並且充滿說服力的告訴觀眾──這就是一個發生在台灣的故事。而同時,以往吳念真劇本中過於簡單的人物設定與情節安排,也因為有一個原文本的存在,而避掉了《人間條件》系列的問題。並且,也因為有了《人間條件》系列前作的「習寫」,讓《八月,在我家》的文本深具台味、也深具魅力。印象最深的是開場後左舞台爸爸(吳念真飾)登場,在面試完新女傭(卓香君飾)之後,他站起了身,深深地鞠了一躬,並對著女傭說「就拜託你千萬多關照了」。熟悉吳式文本的觀眾大概都會立刻想起《人間條件一》中那句如標語一般的對白「千萬要堅強、千萬要幸福」。再如《人間條件二》中母親過世後的客廳中三兄妹的吵架場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不滿、每個人都關心著自己的利益、前途,此一場景也在《八月,在我家》中多次再現,而《八月,在我家》中一走了之的爸爸,不也是《人間條件五》中一走了之的爸爸(羅北安飾)的「挪移」、《八月,在我家》最後談著鋼琴唱情歌的兒子(梁正群飾),也不正是《人間條件二》中的那個Yuki(黃韻玲飾)嗎?這些不斷可以找到互映的角色原型,便是吳念真如何在翻譯劇本時去除西方原味、找到台式出路的關鍵,於是過往「世界劇場」容易出現的文化扞格於此獲得解套。

不過,整齣戲還是有些微可惜之處,如綠光一向擅長、甚至可以視為品牌標章的「樣品屋式舞台設計」,樣品屋的高度寫實性將場上化為一個兩層樓的家,觀眾一眼望去共有五個空間:上面為三間客房、下面為客廳及餐廳。然這也讓場上的焦點通常只能是整個舞台的五分之一,大多數的場景只用了很小部分的舞台空間,這點比較可惜。在建立寫實雙層家庭的舞台時,觀眾如偷窺者看著這家庭裡發生的種種事件,本來觀眾就是「無所不窺」,自不需要去限制觀眾只能看到右下舞台的廚房正在吵架,也許更大膽的放置多重焦點在台上,讓觀眾同時看見一樓的爭吵與二樓的歡樂、或一樓與二樓因為不同原因的爭吵,無論作為對比或加強整個家的關注,都更有可為。舞台上的單一焦點很容易落入電影式的鏡頭使用,但舞台的距離感又不能如鏡頭使用隨時拉近拉遠,舞台調度若能更加靈活,也許能把家的巨大牢籠感展現的更加透徹。

另外,礙於舞台劇的時間限制,這次的演出拉到三個小時整已經算是蠻長的演出,但下半場的幾場戲的處理都還仍有更好的空間。如女傭揭穿三女兒未婚夫(劉長灝飾)偕其姪女(賴盈瑩飾)一起吸大麻和親密肢體接觸的時候就略顯混亂,乃至於麗心阿姨(謝瓊煖飾)揭穿自己與姊夫(吳念真飾)的不倫戀,僅在劇情上作了快速的情節推展,情緒上略顯匆促不足,而礙於時間限制無法有更多的發揮。但整體來說因為演員很齊,王琄、姚坤君、范瑞君都表現得太好了,透過一個父親的出走,揭開了母親與父親、母親與女兒、女兒與女兒之間的各種不曾挑明言說的關係──受制於酒精的父親、受制於藥物的母親、受制於老公出軌的大女兒、受制於不倫戀的阿姨、受制於愛上表弟的二女兒……這些角色們都有屬於自己的困境,也都因為自己的困境而牽制著這個家,他們的愛與仇恨在這個家中迸裂,甚至於讓他們無法離開。《八月,在我家》延續了易卜生縈繞不絕的《群鬼》啟示、延續著成天喊著莫斯科卻永遠離不開小城鎮的《三姊妹》,因為關於家的愛與恨,我們說的永遠不夠多。

總的來說,《八月,在我家》像一個驗收之作,驗收的是綠光劇團對於「世界劇場」十年翻譯之所成、驗收的更是《人間條件》系列的未來可能。因為有了《人間條件》打底,所以《八月,在我家》的翻譯能夠如此渾然天成、因為有了《文明野蠻人》練習在舞台上「吵一台架」、練習在舞台上撕掉假面,《八月,在我家》在多種價值觀的辯論上才能如此順暢寫實。而也許因為有了《八月,在我家》,讓我們可以對即將來到的《人間條件六》更加期待,看看在經歷了這樣一個扎實的國外劇本後,綠光劇團能繼續端出怎麼樣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