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雲門2
時間:2014/04/18 197:30
地點:新舞臺

文 葉根泉(2014年度駐站評論人)

今年是「雲門2」創團滿15週年,原藝術總監林懷民正式交棒給鄭宗龍,從太陽花學運以來,社會彌漫著世代交替的氛圍,「雲門2」已先跨出這一步。因此今年的《春鬥》令人期待,在於這些年輕的舞者,是否能扛起如此重責大任,表現出自我的風格與展現新世代的身體語彙;另一層次是在於這些長期和「雲門2」合作的編舞家,隨著年歲與經驗的積累,觀眾是否能看到生命歷練下更為成熟的作品,走出這個世代不同於前人的路徑。但以此次《春鬥2014》主場三個作品:〈杜連魁〉、〈浮動的房間〉、〈Yaangad.椏幹〉觀之,三位編舞家鄭宗龍、黃翊、布拉瑞揚,與「雲門2」的舞者,要脫離雲門林懷民肢體風格的影子,呈現出現當代新的身體語彙,仍有一段路要走。

新任藝術總監鄭宗龍的〈杜連魁〉,取材自王爾德(Oscar Wilde)小說《格雷的畫像》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故事情節,但名稱卻用了1977年出版王大閎翻譯的《杜連魁》,譯者將書中場景亦轉換為當時的台北,如此現代再轉譯書寫的過程,如同舞作音樂與內容所顯示混雜性(hetro-)、拼貼(collage)。鄭宗龍選擇三重先嗇宮聯樂社演奏北管扮仙曲牌「三仙」,搭配貝多芬鋼琴協奏曲、聖桑《天鵝》La cygne甚至湯姆.威茨(Tom Waits)Fawn,在這樣背景音樂襯托之下,三位男舞者扛起紅色長板凳,以鑼鼓點下的節奏騰跳進場。三人的衣著既不現代又不鄉土,是很刻板農村莊稼漢的裝扮,無論造形與肢體身段,都像回到早期林懷民《薪傳》、《廖添丁》的影子。但鄭宗龍和林懷民不同的是:林懷民早期作品中對中國的想像、探索台灣本土文化根源的歷史情懷,在鄭宗龍的拆解下,只是成為他表達符號的造形。三人無論京劇武功動作和雲手,都是神似卻不相像,而這樣北管音樂和人物身形的選用,是否訴諸一種兒時看戲經驗的回憶?還是以此來作為嘲弄(二位農村莊稼漢蹲立在板凳之上搖屁股),都令觀眾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

而這樣表達符號的混淆不清,也在於此支舞作對於女性角色的刻劃過於扁平。無論是與男主角相戀結婚的莎劇女伶西畢兒(Sibyl),鄭宗龍是以杜連魁贈予美服的物質層面來帶過兩人之間的情愛,最後還因愛情的消逝而服毒自殺。鄭宗龍讓這位女角比杜連魁還更像被命運操弄的玩偶,毫無自主性可言,杜連魁至少是自己的選擇,甘於出賣靈魂換取永恆的青春美貌。而舞作最令人瞠目結舌的片刻──女舞者林宜萱以一襲黑衣如引誘浮士德的魔鬼梅菲斯特(Mephostophiles),在J Patrick英文有聲書朗讀到「soul」的cue點時,一道黑色的墨水從舞台上頭傾洩而下,直接淋在林宜萱的頭上。這已不是林懷民在《狂草》舞台設計上墨跡顯現的美感,而是近乎電視上整人遊戲的惡搞,令人質疑這樣的橋段不是應該放在男主角杜連魁的身上嗎?雖然可以理解,編舞者以此象徵「畫像」取代杜連魁成為現實歲月老醜的襲擊,但讓一位女舞者站立舞台,持續承受頂上墨水無情的流洩,是否有其必要如此漫長?有待商榷!整體而言,〈杜連魁〉所想表達的內涵讓觀眾疏離,對於編舞家想從文本去碰觸到未曾面對的自己,反而更包裹在銅牆鐵壁裡,讓外界無法參透。

黃翊《浮動的房間》是2010年版的全新改編,也是今晚最打動我的一支舞。雖然裡面似乎可見2007年太陽劇團(Theatre de Soleil)來台演出《浮生若夢》Les Ephémères圓盤流動換景、2010年英國合拍劇團(Complicite)《春琴》仿日本文樂黑衣操偶師支配舞者等相似片段,但裡面濃郁的情感,完全壓抑在現代人相互陌生疏離,又相互寂寞依偎的氛圍內。黃翊編舞流暢,如他在作品前上台描述,他在尋求一種電影感去呈現舞蹈,果然場與場之間的溶接無痕,有如電影zoom in, zoom out鏡頭的效果,所靠的是舞者間肢體熟稔的搭配,相互配合去完成場面調度。只有舞池低音重頻跳舞那段稍嫌冗長,觀眾也不知此安放於作品內作用何在?另外兩位男女舞者如飄浮在半空中褪去衣服肢體交纏,不知是舞者或是編舞者最後的堅持,無法全裸以對,而稍稍破壞了現實的再現。其他各個片段從頭至尾都相互呼應,生命「孤獨」的主題一再變奏重現,包括黃翊所選用顧爾德(Glenn Gould)彈奏巴哈D小調鋼琴協奏曲(Bach, concerto in d minor bwv 974)版本,顧爾德錄音時喜歡自己隨著音樂哼唱,當觀眾聽到若隱若現的人聲埋伏在琴音之間,心裡深處的寂寥,更被揪了一下。

黃翊最常處理是在群體裡,孤獨的個體離散在外,而一台連接長線的舊式黑色電話置於舞台一隅,象徵對外的聯結與思念的傾訴。但在舞作最後,那根被操弄的長線像被喚醒暴怒的巨蛇,鞭子般不斷抽動亂竄的弧線,最後力量之大將被擁在懷中的電話整個抽走。而這樣孤獨一人的身影,黃翊讓最後的畫面有點「甜」:身後隱身黑黯的舞者將手上小燈亮起,如點點螢火環繞在四周。這裡聯結到黃翊在作品前述說一段令他哽咽的事情:他的阿公住進加護病房,最近情況有所好轉,但醫院方面說這是最後迴光返照,他希望在場觀眾拿起手機,亮面朝他,想拍一張永留存心中紀念的照片,這時全場手機燈光瑩瑩有如星辰。

〈Yaangad.枒幹〉是布拉瑞揚繼與「原舞者」合作《Pu’ing 找路》後,再一次回到部落尋根的作品。Yaangad是卑南語「生命」的意思,幕一拉啟,一群著黑衣的舞者或聚或散,步行蹣跚有如活死人遊蕩在連翼幕都徹底拆除的舞台空間裡。如此氛圍很像林懷民《流浪者之歌》開頭,以低緩躬背來表達行者經長途跋涉才來到洗滌淨身的〈聖河〉之畔,但布拉瑞揚所想呈現的不是求道的過程,反而是散落在都市水泥叢林中無根漂泊的人們,孤立無援找不到自己生命依存的所在。這些人在泥濘裡翻滾,將塵埃灑向自己、或惡狠狠將泥沙甩向四方。這裡是《流浪者之歌》在黃金稻穀內翻騰喜悅的反轉,舞者肢體莫名的痙攣、抽搐、起乩般晃動,來表達自身的不由自己。直到在中間枯木靜坐如石的桑布伊開口吟唱,召喚起內在靈魂的迴返,再以鼻笛和祈禱文,如童話故事裡的弄笛人,帶領著這一群人重新圈舞起來,一步踏著一步,呼應著祖靈內在聲音的祈求。

以這三支舞呈現出文化異質的混血〈杜連魁〉、生命孤寂的面對〈浮動的房間〉與重返部落找尋生命力的〈Yaangad.枒幹〉,是否能藉此開展出台灣現代新世代身體的圖像,似乎還很難以此來完全代換。但只要時間、人生經驗持續的堆疊,台灣新身體語彙的實踐,必在生命內在的角落裡萌生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