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雲門舞集2
時間:2014/04/24 19:30
地點:新舞台

文 葉根泉(2014年度駐站評論人)

伍國柱2003.6.20日記裡,記載著正在排的新舞《斷章》Oculus已經有四十分鐘了,現在要做的事是收尾。「收尾好難!必須一把把所有東西都兜在一起,真痛苦!」對於將重新編排結尾的部分,他實在不是樂意去排練,因為下結論很難!「我現在好像也不在那種可以對人生下結果的階段。加上這支舞已經排了很久,我不再有fresh的眼睛看它……所以若要再編,可能得找方法重新認識這個作品。」(註1)

如此的創作心境,重新置放於《斷章》舞作結尾相互對照,可以看到伍國柱在最後的畫面裡,讓每位舞者手裡拿著五顏六色的氣球,呼應著一開頭:身穿長及腰身大衣的人群不知是在做什麼團簇著,等到一顆氣球升起,飛向天際爆破,所有的人一哄而散。而結尾重新的團聚看似一個Happy Ending,在於每個人手拿氣球,臉上堆滿人工的笑意,但群體裡面總會有特立出一個人做著拍翅的手勢,心所嚮往想要飛向自由的所在。這是時年33歲的伍國柱給此一階段的人生所下的結論。此時他已在德國埃森福克旺藝術學院(Flokwang Hochschule Essen)深造六年了,當他看到1997年碧娜.鮑許(Pina Bausch)來台演出《康乃馨》Nelken,大受震撼,懷抱著「或許可以進入鮑許舞團」的夢想,前往德國習舞。(註2)如此讓自己砍掉重練,已不是第一次了。他自己從國立藝術學院(現今國立臺北藝術大學)戲劇系導演組,轉換跑道開始學舞,從九十六公斤的身材在四年內硬是瘦到七十六公斤,為的是追尋自己心中的夢想。

但要走向自己的夢想,須先拋棄掉底下的安全網,如履薄冰地獨自步上高空的纜繩,在異地學習內心充滿矛盾衝突、天人交戰。柱子筆記裡,不時出現「我舞蹈,因為我內心的悲傷,我的手臂向兩旁張開,却抓不住任何東西」、「我飛往德國,却遠離告別了我的夢想」他曾在德國臨行之前寫下:「只是對眼前的路途更不確定了,突然之間我要去一個我那麼陌生的國家,而且居住一陣子。二十六歲的我走的每一步都會影響我這一輩子往後的路途。真的宛如在賭博一樣,我用我的青春在賭我一生的日子。」

如此的不安焦躁,非常貼近《斷章》內,伍國柱一直在處理個體和群體之間的干擾和抵抗。伍國柱的場面調度,特別偏愛將舞台畫面分割為45度的斜角,常常是一個個體在前,所有群體在後。領頭的可被視為特立獨行的個體,而後面跟隨的群眾往往是集體意識下相同的產物──常常是一模一樣的表情、僵化的笑容(猶如廣告看板制式露齒微笑);但有時抽離在外的個體,更像是被排擠在外,容不下群體這個圈圈勢力的外來者(outsider)。

舞作裡一片段即是呈現如此對比。當十分俗濫的卡農(Canon)音樂一下,前面舞者靜止不動,身上的汗水直流,後面群眾也跟著停頓,一直到整個音樂結束。這一段是在戲劇舞台指示裡最常使用的停頓(pause)或沈默(silent)。但如此氛圍絕非表面字義上如此簡單,須靠內在巨大的能量支撐住,否則會流於表面的形式而整體內蘊渙散。這也是整晚在觀看《斷章》過程中不斷出戲,有時無法集中焦點的原因。伍國柱的編舞困難的地方亦在這裡:他喜歡以文字意象開始編舞,例如將「痛苦」、「沮喪」等字眼寫在紙上,要舞者自己找方法去表現真實的情緒。(註3) 所以這裡的情緒不是用「演」出來,而是從自我裡面找到真實。相對地,《斷章》內又有許多片段是在表現面具遮蔽底下的日常生活,人們不自覺生活在假面裡面,且日復一日地重覆下去。所以舞者要在如此虛假與真實情感內不斷代換,內在的轉折(transition)沒有抓好的時候,就會自陷於無法切換的窘迫內,難怪很多舞者在跳這支舞蹈時不僅是在體力上的透支,更是在心靈上的折騰。

伍國柱常常問舞者:「為什麼要做這個動作,這個動作從何而來?」(註4)「我非要求舞者怎麼做不可呢?這個堅持到底釋放了什麼訊息?要做這樣的事需要很多的反省,並要誠實。」這樣的堅持似乎應和鮑許那句名言:「我在乎的是人為何而動,而不是如何動。」的再次叩問。那種發動身體動作的內在驅力(inner impulse),如果沒有透過內在活生生的揭露,就無法直通身體底層闇黑的層次。伍國柱在《斷章》內,如同鮑許一樣,在舞作置放許多撓髮、抓癢、搥胸、跺腳、搯喉、握拳、勒頸等動作,直指慾望深處的不堪與不雅,這樣的動作所暴露的內在風暴,「雲門2」的舞者還太過優雅,僅能隔靴搔癢!

2003.6.19日記,伍國柱記載著窗外的雷雨,看著所有的樹在雨中飄搖,好像真都張大了嘴在喝水。「窗外雷電交加是極具張力的大自然景像。那麼的有力,那麼的強撼、壯觀、美麗,同時也殘酷冷峻。我在窗內無關痛癢的看著。彷彿自己不在這生生不息的循環當中。」他的另一段文字:「在醜惡的年代,心碎了又碎,心碎才是生存之道」,這樣的保持距離彷彿成為他在異鄉生存的方式,亦如《斷章》內,舞者迎面疾風吹起漫天的黃葉,那些散落一地的葉子似乎化為自我破碎凋零的生命,仍要踩踏堆疊落葉,蹣跚掙扎前進。但最後伍國柱所留下的作品,一如《斷章》的原名Oculus,是拉丁文原義「眼睛」,是在層層束縛的生命裡面,可以看到天光,看到希望的所在。他曾借用一位舞者的話:人的內心打滿了結,在跳舞的時候就是在一個又一個的把結打開。《斷章》是否是在解開伍國柱自我內心的結?已無人得知亦不重要,早已內化在舞作裡面。就像最後的謝幕,幻燈片打出伍國柱已逝的容顏,炯炯有神的雙眸環視著場上的觀眾,同時也看顧著這支留下來的「斷章」。

註1:伍國柱(2013)《柱子筆記》。香港:進念.二十面體。以下未標明出處與章節的段落,皆出自《柱子筆記》。
註2:張懿文(2007)〈台灣年輕編舞家的鮑許熱:1990之後〉,《為世界起舞 碧娜.鮑許》。台北:中正文化中心,頁189。
註3:同註2,頁190。
註4:同註2,頁1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