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驫舞劇場、周先生與舞者們
時間:2014/05/11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文 李時雍(2014年度駐站評論人)

記得演出前,在網路上看到周書毅寫下一句:「十年一作。」確實,對於今年兩廳院企劃節目「1+1雙舞作」所邀請的驫舞劇場陳武康、和周先生與舞者們來說,首次於戲劇院演出,都更像是一次集成。

上半場《看得見的城市,看不見的人》概念延續自周書毅2007年駐村台北國際藝術村創作的《看得見的城市─人充滿空氣》。當時以特殊場域(site-specific)形式,將藝術村建築作為作品主體的 《人充滿空氣》,群舞者從樓層最低,一路穿過長廊和房間,進出升降電梯,在Steve Reich低限樂音中,像以身體重複量度日常空間,直至樓頂天台,見到大片廣闊的天際線,令人充滿空氣。對於身體和空間,尤其城市現代性的敏銳感受,一直是周書毅舞作中一個探索軸線,2011年9月與10月,在北美館地下中庭演出的《重演1》、《重演2》是這樣的追問博物館空間的作品,2012年進駐中山堂光復廳的《重演─在記得以前》,令觀察聆聽到上方迴廊,彷彿自歷史深處迴盪至今的列隊腳步聲;當然也包括今年邁入第四年的《1875.拉威爾與波麗露》「舞蹈旅行計畫」。

《看不見的人》在這樣的脈絡下,最大的轉變,或許是創作者對於「人」、對於相對建築的大地與天際與空氣,「可見到不可見」(作品英譯名Visible and Invisible)更大的危機。開場便是城市空間的影像蒙太奇:被怪手推倒的房屋、冒著濃密灰煙的工廠、一連串環墟之地。影像退去,可見舞台上方緩緩而下,一座巨大的臨時性樑架結構,像一個興建中的工地,同樣的,設計讓戲劇院整個舞台,成為一個可以升降的臨時空間;初始舞台降在觀眾看不見的下方,極幽暗的光,先是令群舞者影子浮晃出凹陷之處,投映在水平的視線之中,她們的移動,藉著影子時顯時沒,呈現在台上。而後舞台升起,再升起。超越水平面,及至半空,與降下的樑架,構成一個極為壓迫的空間。

如此令人想起《人充滿空氣》的電梯之景,臨時性,封閉的存在。警示的紅色燈光穿過結構體。舞者們盡皆帶有一種集體性的、受制約的移動過程;特別的是,藉由余彥芳一幕在台前,身體自微細、至巨幅的震顫獨舞,建立出另一動作的主題,彷彿她曾在周書毅策展的「下一個編舞計畫」中所發表的《關於消失的幾個提議Ⅱ》(2012)之延續:肉身在成為現代性空間的某種症狀展演,呈現出內外部能量的複雜關係。至段落尾聲,群體列隊繞行穿梭獨舞者,成為作品核心的象徵。余彥芳帶出其中之一的身體主題,而林祐如自《重演1、2》以來所飾的藍衣女子,或許更是周書毅作品中讓觀眾熟悉的角色,其姿態,同樣也在這次隱約貫串著。

藉由舞台設計(余瑞培)、音樂(王榆鈞),更藉由燈光(莊知恆)構成的色調和光影,《看不見的人》對我來說,更像是一個視覺性的裝置,尤其存在於垂直的空間之中;然而相對的,空間感在觀看之時,便限縮在這樣的垂直關係。這是從日常性空間的site-specific創作,進入到規格化劇院所面對的困難問題;換言之,周書毅嘗試的是在劇院內重思創作歷程中,對於環境、城市的經驗性感受,然而如何再現?脫離了具體環境之後的再現如何可能?舞者們的身體能量,在這樣的空間佈置下是否被削弱?會不會有具體空間被影像化、平面化的可能?這是創作者所謂的「看不見的人」嗎,或者在某種可見性與不可見的辨證下,一如余彥芳、林祐如所帶入的身體主題,透露了某種生命能量的所在。

如果《看不見的人》是一齣建立在空間垂直性上的作品,以追問不斷向上向下擴延的城市,或許可以將陳武康的《裝死》視作是水平關係的、甚或是有如拓撲(topology)地勢上的存在。

叩問死亡以偽裝竟如劇場的特質,排練、預知、預演。三月間,在與武康訪談時他提到死亡,提及如何在內心演練生命、演練死亡竟致無法承受。《裝死》是這樣的一次搬演。舞台上可見Mimi Lien設計在側,一座巨大的柴堆彷如祭壇,李世揚的鋼琴在前,陳昱榮的大提琴、與vocal人聲Mark van Tongeren分別置身在柴堆半坡和其上;靠近舞台中央一側則有一大洞,整齣,舞者不時坐於邊緣,或埋沒、或攀爬現身。

短短的序場,是蘇威嘉走上舞台,對著觀眾遊戲著一些逗趣的魔術,有意模糊作品開場及最終的結束。而後有音樂加進,有舞者們現身。戲劇院舞台敞開至深處,空間大致被區分作前中後三個區域,大量的奔行、環繞,移動的主題,在不同區域,如同進出不同的意識空間。幾段較為明顯意旨的段落,譬如,將其中一人當作逝者般抬舉搬移;其餘則多是建立在舞者個人身體特質的獨舞,林文中、葉名樺、劉奕伶、劉冠詳、黃懷德等;有意思的是在這些段落裡,陳武康安排了圍坐在地的其他舞者一如旁觀者,構成作品中一種觀看的形式。

圍繞著一處神祕的洞,展開創作者預演的儀式,令人想起朱力歐‧米丹(Julio Medem)《露西雅與慾樂園》島上的洞,掉進去,島嶼中空,你會從海洋浮起,回到故事的中間,一切亡逝的,可以重頭開始。《裝死》水平縱深的意識空間因此在這洞口裡外,扭轉、並連結起某異質時空之暗喻,一如蟲洞。我想這是這齣隱晦、內向性的作品,所提供的另一種閱讀的線索:有意模糊的作品邊界、角色關係、死亡的邊界,到最末長段的奔行如儀式極有能量,而走上台前謝幕,等等。又這樣的所在,令我回想驫舞《我》(2010)裡的床,《我》最終三人圍坐、仰望著空間上方流動的雲影,神祕如詩。而李世揚等在此齣中,即興的旋律,預置琴音(prepared cello)的聲響效果,詠嘆般的吟唱,賦予了陳武康作品抒情的聲音。

《肉體與石頭》中,理查.桑內特(Richard Sennett)特別指出城市的歷史,與身體的歷史的相互銘記。《看得見的城市,看不見的人》呈現著空間裝置下的受制身體,《裝死》呈現著儀式性空間中的肉身踟躕;然而如何如洞反轉,如何令人充滿著空氣,或許仍是編舞者持續提出的問題。十年一作之後,身體繼續在此呼吸,繼續旅行,讓一座石牆、一座城市流變成肉身,留下舞蹈的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