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臺大戲劇系
時間:2014/05/11 14:30
演出:臺大劇場

文 劉威昇(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英文系)

臺大戲劇系十五週年由蔡柏璋導的莎士比亞《第十二夜》,將時代背景設定在印度寶萊塢,穿插著印度風濃厚的舞蹈加上現代編曲的英文歌曲、由男性扮演女伯爵的Olivia、加上大幅度的語言「現代化」以及用手機/Ipad代替信紙的運用,確實與《第十二夜》中愛情的愉悅混亂、角色性別顛倒扮演的陰錯陽差以及莎士比亞劇本的「時代錯置」(Anachronism:如莎劇中不論時代背景設在羅馬還是威尼斯,其角色與文化脈絡卻是當時倫敦的縮影。)的氛圍相呼應。

熟悉蔡柏璋作品的觀眾應該可以在本製作中看到濃厚的蔡式風格。不論是音樂劇的呈現方式,現代編曲的英文歌以及下半場導演自行編劇加入的百萬大挑戰一景,都可以見到導演對於創新呈現莎劇的野心與企圖。對於性別議題以及女生假扮男生的戲碼(如《木蘭少女》)更不是蔡柏璋初試啼聲。只可惜,這樣的呈現方式不僅僅弄巧成拙使得整個製作看起來像是個不成形的音樂劇,更突顯了導演對於莎翁語言的不信任。莎劇語言──莎士比亞最為人稱道、四百多年來仍被世界津津樂道細細品嘗的文學遺產──在此製作中幾乎蕩然無存,淪為第二線的次角。

舉一例,在Viola第一次去見Olivia向女伯爵轉告公爵對她的欽慕一景,Viola的能言善道以及對於Olivia容貌的讚美,讓Olivia對於眼前這位年輕面貌皎好的男(女)士心生愛苗。但導演卻把Viola的幾段稱讚Olivia的段落拿掉,用一首英文曲目(由製作團隊創作,歌詞內容也與原台詞無關)的音樂劇表演方式取代之。這幾段Viola對於Olivia的稱讚在導演眼裡也許可有可無,卻其實扮演著重要的戲劇推進角色:化解Olivia的心房與戒備,並且在極短的時間內愛上Viola。莎翁的妙筆確實讓每個女人聽到如此優美的文句都不得不融化。但在此製作中,Viola突然唱起一首流行歌曲不僅略顯突兀,搭上歌隊流於庸俗的表演更無法說服觀眾為何Olivia會如此著迷Viola。(莎劇原文:『Olivia:我敢起誓你是(紳士):你的談吐,你的相貌,你的四肢,舉止,精神,給了你五種勳章證明你的身份。』)少了談吐,只能讓觀眾退而求其次認為這樣的愛只是因為容貌。

第二例,《第十二夜》令人津津樂道的假正經Mavolio的經典獨白,其為人稱道的是莎士比亞精心安排的語言讓Mavolio從質疑信件內容、到仔細推敲線索、然後進一步確認女主人對自己的愛為真實。導演加了許多歌舞成分讓畫面變得極為豐富,(如讓群眾們推著Mavolio轉圈、大喊著M,O,A,I、安排幻想的Olivia拿著皮鞭進場讀信的內容)但卻大大削弱了觀眾跟著Mavolio的思緒一窺這個好笑又可憐的角色的心路歷程。原本應該由Mavolio自己推敲出來『M』是自己Mavolio的縮寫,但在此製作中卻是由小丑(Crown)第一個說出來Mavolio,好似變成是由他人點醒Mavolio而不是由他自己發現。幻想的Olivia的出現也是一種流於陳腐的處理方式,莎翁的語言本應該提供觀眾無限的想像,讓觀眾自行馳騁想像力各自詮釋語言中的畫面,但Olivia的出現除了刻意並廉價的喜劇效果之外,大大抹殺了觀眾從Mavolio讀信的字句一窺Mavolio想像中的女主人的樣貌,以及他模仿女主人說話的可笑模樣。

這樣的例子充斥著整個製作,語言方面也感受到製作團隊為了怕觀眾聽不懂而將台詞改得生活化,並加入許多現代年輕人的語言。下半場由導演自行編劇加入的一大段百萬大挑戰的橋段,代替原本的Olivia與Andrew鬥劍一幕,也展現了蔡柏璋身為劇作家不甘照本宣科的野心,熟悉蔡柏璋作品的觀眾也可以看到Re/Turn,Q/A的影子。但此段長達約十五到二十分鐘的天外飛來一筆以及自行加入的人物(女主持人)不僅令人摸不著頭緒,刻意的喜劇效果也跟莎士比亞的《第十二夜》缺乏連結。諷刺的是觀眾笑得最大聲的橋段,是導演自行加入的片段而不是莎士比亞的《第十二夜》。是否導演不相信莎士比亞原本的語言能讓觀眾感受到文字之美?是否認為自己創作的歌曲和內容比原本的台詞更精彩、或是單純的不相信學生演員能駕馭莎劇語言?無法得知。只是,如果是這樣,何不直接寫一個由《第十二夜》發想的劇本?又或想要保留莎劇語言,卻不細細處理文字以及台詞,反而用最容易的刪除改寫、穿插通俗的流行歌曲以及自行加入的情節?

改編莎劇自然不是蔡柏璋的創舉,也並非無法成立。在世界各地的莎劇總是會以各種形式重新演繹,加入創作者自行的詮釋。但如羅伯威爾森的《李爾王》,導演刪減/重組/重複莎士比亞的語言,卻沒有加入自己創作的文字;又或德國新銳導演歐斯特麥耶來台演出的《哈姆雷》,這個前衛劇場導演很意外的保留了完整的莎劇台詞以及架構。他們都是最有資格也最喜愛顛覆劇作家的導演,卻對莎士比亞的語言和文字展現了十足的尊重。

《第十二夜》描繪人在愛情的迷惑下,不論身份高低階級出身,都會成為愛情的俘虜。莎翁以喜劇的方式精準的呈現了人在愛情中的笨拙愚笨模樣──如Olivia對Viola、Mavolio對Olivia。喜劇效果來自於本來階級地位較高的人,面對愛情而胡言亂語露出真性情。可惜的是,在此製作中對於人物的刻劃流於扁平。如果Olivia以及Mavolio在一開始沒有展現高階級的優雅以及教養(或是裝腔作勢),那麼之後的反差又如何成立?由高宇威飾演的Olivia走出來的第一句台詞「我的哥哥死了」已經明白展現了一種毫無真實性的表演風格,遑論之後的一些刻意做效果的表演(如搖呼拉圈)。Mavolio則是從頭到尾都像個沒有受過教育的野人,也無法讓觀眾一窺裝腔作勢的Mavolio在人前人後的極大反差效果。劇中幾乎沒有一個角色像個「人」,也就是能讓觀眾感同身受或是表現出一絲絲真實的人性。於是當導演在劇末想要藉由Mavolio和Antonio表現愛情的失落寂寞時,沒有觀眾能夠被感動。

如果《第十二夜》是個對於愛情的Parody(揶揄),那麼臺大戲劇系的《第十二夜》就好似對於莎士比亞的Parody。失去語言的莎士比亞,和令人總是不得不聯想到Glee(歡樂合唱團)的通俗歌舞呈現方式(加上差強人意的歌喉),在喜愛莎士比亞作品的觀眾耳裡我想聽起來都會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