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再拒劇團
時間:2014/06/14 16:00
地點:華山1914文創園區4連棟

文 王寶祥(特約評論人)

再拒劇團的《諸神黃昏》企圖推翻的不只是諸神,也嘗試一舉推翻華格納,這位劇中所謂的不符政治正確的異性戀白人「直白男」,當然華格納本來就是位環繞意識形態爭議的文化威權,不論是階級或族群政治,均引發熱切討論,經年不衰。1976 年拜魯特音樂節的指環百週年製作,就由去年剛去世的法國導演 Patrice Chereau 與指揮 Pierre Boulez 合作,顛覆華格納家族製作的主流傳統, 打造馬克思左派史觀的工業革命指環;再拒劇團的《諸神黃昏》企圖的並非如EX-亞洲劇團的《齊格飛》跨文化的對話、回應、或詮釋,貼近的是「幻想曲」 (fantasia) 般的形式,以華格納歌劇為激/基點出發,恣意借題發揮,自由創作,激烈表達以古喻今的意識形態。前幾年白先勇推出青春版《牡丹亭》,再拒的《諸神》版也許可以看做「憤青版」的華格納。所謂憤青當然是現今的認知,立場也就是深怕你不知道的明顯,現場開演前(其實無明顯頭尾分際)就發送「反神商勾結」的《黃昏報》懶人包,這是個強調當下時代精神,德文所謂 Zeitgeist 的製作,遵循的不是華格納希冀的希臘復興,而是布萊希特的疏離史詩劇場,初衷基本是企圖以劇場為工具聯結至社會行動,但問題就在這,再拒的《諸神》又相當的反史詩劇場,雖有其框架與形式,教育對象卻側重在參與演出者本身,對觀眾卻是一方面拉攏,另一方面又疏離,到了結局甚至是脫離現場觀眾,步出劇場自行行動,觀眾自行疏離疏散。

戲開始有電台DJ 導聆,解釋欣賞華格納很重要的Leitmotif 主題動機,或是引導動機。我便也從 Leitmotif 開始,拆開來談主題與動機。布萊希特式的政治劇場毫不諱言其主題就在說教,而華格納本人在年輕時也是憤青一枚,真的在1848 年搞革命搞到被通緝流亡,因而主導戲劇主題就為了說教,這對於左派劇場算是再自然不過。但是說教必先說理,理要說的清楚才得以服人,潛移默化成以行動改變世界的動機。以此層面審視,此劇就似乎志不在此,也無力做到。其實很難仔細分析製作的細節,因為幾乎沒有清晰的文本可循,參照本的華格納原劇也被擱置一邊,僅剩情節軀殼。所有文本(text)的蛛絲馬跡,都意在引領觀者到更宏大的時代文本脈絡(context),一個善惡分明的台灣通俗肥皂劇中。若是你本來就屬於這個脈絡,根本也不需理性文本來說服;但若你不屬於這個脈絡,當然也會強烈感受到你不屬於這個場子。開始多媒體的大屏幕放送一群在高檔餐廳的小資青年,邊享用美食,邊表達對社運的恐懼與嫌惡,似乎在對應太陽花學運時曾流出的偷拍影片,暗諷學運批評者乃何不食肉糜的利益既得者。這也點出此製作對應的文本並非被輕易跳過的華格納,而是可輕易認同的現代社會議題。接下來全劇便不斷的扔出類似的時事(政治、環保)對應,讓對的觀眾接住對的對應,好站在對的一方,塑造聲息相通的氛圍,互相取暖。如此的上下交賊,被輕易跳過的不只是華格納,也是布萊希特堅持反認同,反討好的理性批判路線。

因此聽不聽得懂文本並不重要,就連落落長的電台 call out華格納完全以德語談話都毫無翻譯,不需翻譯因為重點是在接收/受訊息,而掌握對的頻率,對的媒介(medium)就是正確的訊息(message)。很明顯的,觀者能立即領會到此劇最輕易傳達的訊息就是眾聲喧嘩,眾聲喧嘩代表大鳴大放的多元,與暢所欲言的自由。但是,多元在哪?華格納歌劇的諸神分為利益衝突的不同派別,但此劇的 「壞人」,如同通俗劇般,就只有一種,以強化我們/他們的界域。多元簡化成二元,而二元對立的底蘊邏輯當然是你錯我對,你死我活。即使眾聲喧嘩的形式多元:有高聲呼喊口號,低聲細語碎念,敘述,通知,廣播,告白,警告,詠嘆,其豐富讓人想起巴赫汀的 heteroglossia,但反諷的是,卻毫無巴赫汀界定小說的「對話想像」,此劇幾乎完全無對話,所有喧嘩的形式都是以個人獨語表達,形式有獨白,現場的,預錄的,現場 live feed 再變音來廣播的,重疊,混音,擴音,林林總總的音樂形式玩很大,充分突顯炫技(virtuosity)層面,到頭來反而忽略了政治劇場的形式是要服務內容的功用。型式多元地華麗,但訊息卻單一地固著。承載眾聲喧嘩的音樂形式則有相當傑出表現,《諸神黃昏》的現場音樂凌駕文字,掌控情緒,絕對是主角。有鍵盤,電吉他,甚至二胡,最重要的是打擊樂,不過彈奏的可非傳統如木琴鐵琴的樂器,而是任何身邊可敲之物,用來敲擊的也並非琴槌,而是隨手可得的工具。合奏出的音響,可想而知,並非傳統定義的音樂,文藝復興式的「世界和協」(harmonia mundi)的表徵;而是不和諧音,尖銳混亂,貼近華格納《諸神黃昏》世界秩序重整的動盪,貼近日爾曼音樂在後華格納的維也納大放異彩的無調性音列主義,更貼近當下的台灣社會情狀。

劇中最會說故事的也是音樂,包括歌劇齊格飛之死的震撼母題,幻化成電吉他與二胡對話的重金屬似的 riff,非常出色。但在主題先行,音樂主導的態勢下,情節與人物這些希臘舊包袱被擠壓得無法辨識,齊格飛之死時觀眾才搞清楚原來男主角齊格飛是個白色大布偶,被眾人分屍,而歌劇的另一焦點,女主角布倫希德呢?也許我到結尾時被乾冰噴到視盲眼花,但完全沒看到所謂的自焚場景,火化的是全部腐敗的人類因為最後台灣政權垮台,中共北韓崩解,核子災變四起,烽火遍地,布倫希德大概也無處可清淨自焚。但若是齊格飛是出賣人民的變節資本家,是神商勾結的富二代傀儡,操控傀儡的除了有萬惡的資本家,何嘗不包括劇場創作者?華山演出的華格納「革命指環」的英文標題 revolution後面加上了 unarmed一詞顯得畫蛇添足,不知是怕外國觀眾(不然為何只有英語)有反恐疑慮,不敢進場而做的聲明:此地並無武器;還是在暗嘆一場革命「被繳械」了?或是暗示透過劇場,革命不需要武器?舞臺即是革命排演?這似乎有點把 Boal 的理論推到一個只准樂觀的自爽極限。劇場內的確沒有令人心驚的武器,充其量只有薰死人的超大量乾冰(還貼心的預先發口罩),但需要思索的是,喧嘩退去,革命激情是否也速速退去?乾冰消散,是否劇場激情亦成過往雲煙?開始與結尾女聲不斷吟唱的七十年代拉美左派號召團結力量大的西班牙歌曲,以儀式化的氛圍(同樣,西班牙文不必聽懂),而非理性的論述召喚民眾,有把握就算聽不懂同樣會被召喚,再拒劇團也許過度相信劇場的召喚力量,以為演給他眾神倒,他就倒了,連理性說服閱聽大眾讓他一起倒都不必了。如果再拒誠如英文團名,Against Again,拒絕再次,那麼還得預祝其劇場革命一蹴可幾,定點到位,因為再次革命的歷史大事件,誠如馬克斯在〈拿破崙霧月十八〉所說,可就不是如頭次那麼悲壯,是齣鬧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