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天作之合劇場
時間:2014/06/21 14:30
地點:松山文創園區2F多功能展演廳

文 吳政翰(特約評論人)

鑑於國內音樂劇創作環境匱乏,天作之合劇場致力推廣華文音樂劇,並聚焦音樂劇新文本發展,製作規模不求大而奢,但求小而美。此次「天作范特西」系列作品《MRT》,以捷運為題,由《好久不見》《交界》《末班車》三齣各約五十分鐘的小片段組合而成,分別由王詩淳、凱爾、程伯仁編導,由蕭賀碩、許哲珮、洪予彤作曲,將松山文創多功能展演廳改造成一列捷運車廂,試圖不僅讓觀眾有身歷其境之感,同時賦予空間實驗奇幻色彩。就整體規劃來看,可見製作團隊於主題設計、推廣宣傳、行銷包裝之用心。

走入劇場,環形舞台上擺有兩座門框及兩張捷運藍色座椅,兩側延伸出幾條走道,觀眾席上標有月台號碼,廣告看板懸掛兩側半空,彷彿引領觀眾進入列車車廂中,整體舞台設計頗具巧思。然而,序幕一開始,卻沒有直接將觀眾導入進場時精心規劃的車廂環境,反以略見日常動作卻不帶戲味、充滿寫意風格的肢體表演開場,演員在如此踏實空間裡大跳帶有重複、慢拍、定格的現代舞,先破除舞台努力營造的「實」而揭露劇場本質的「虛」,延緩觀眾入戲的第一時間。

三齣短劇講述三段捷運上的相遇,包括《好久不見》許久未見的舊愛、《交界》素昧平生的兩人、《末班車》長相廝守的老伴,各齣亟欲承載滿溢愛與感動,但情感卻不付諸劇情脈絡、背景動機、人物行動,具體以劇場語彙呈現在舞台上,而是選擇讓角色自行將故事講出,將自我感動娓娓道來,使得過多台詞停留在自我抒懷及碎語對話,造成敘事感薄弱;轉折時常來得太快,衝突尚未全然發生就已迎刃而解,往往故事才剛起跑,就順利抵達了終點,途中少有曲折、游移、掙扎及辯證,這樣一路順暢得來的感動和領悟,是否太過容易?若無足夠線索或面向來深入角色,那麼,何來憐憫和同理?

因此,我們看見了《好久不見》兩位舊情人透過回憶吵架又和好的事實,但關於兩人究竟為何而合、為何而分、最後何以釋懷,以及這段愛情對於人生有何必然重要性,卻都無從得知;《交界》起始角色組合設定有趣,將怕鬼不想死的女子與一心尋死又像鬼的醉漢困於同一車廂,開場即現衝突且迅速拉升,但兩人不久後卻都轉而沉緬於彼此過去傷痛,衝突瞬間瓦解、節奏拖緩,故事趨於平淡,可惜了開頭的戲劇動量;《末班車》結構較為完整,失憶老人與妻子在車廂上從陌生、錯認到相認,然幾乎所有回憶故事卻都仰賴妻子一一口述,而非化為調度行動,內容多交代兩人愛情及複述丈夫失憶等事實,卻少鑿深人物個性及現實無可抵抗之困境,以致於最後收尾暗示妻子帶著丈夫共同離開人世的沉重抉擇,缺乏一種「不得不這樣做」的必要理由,顯得唐突。

若將《好久不見》《交界》《末班車》三幕視為一齣戲的三部曲來看,像是捷運從起點、轉乘到終站,恰與一趟人生旅行的啟程、交集和終點相平行,正如故事有開端、中間及尾聲,因此這趟旅程架構理應是充滿進展、層層迭起、節奏分明的。然而,各段劇本敘事模式太過相近,皆以相遇開始,並以「感動」為標的。在感動先行、故事後走的情況下,感動迅速切入,甚至一開始就存在(例如第一幕歌曲《遠行》人物抒懷、第三幕歌曲《野薑花》人物回顧),角色認同充滿自我傷感,過程中急尋感動救贖,最後仍欲寄託於感動啟悟,不僅劇情受困於感動洪流之中而無以為繼,也因劇本基底單調、氛圍趨於一致,使得場景、聲調、樂曲失去了多層次發展的可能性。此外,如同宣傳所示「MRT:記憶MEMORY、重現REPLAY、 軌跡TRACK」,三幕感動都藉由追溯回憶來探尋,卻也因此忽略了現實情境推展,停滯於感傷懷舊,而拖累了當下角色成形。即使《交界》開頭捷運停電時偶現的魔幻色彩和詭譎氣氛,後續故事卻仍落入自我傷懷,開場驚喜徒為曇花一現,而角色不過是換個時空氛圍哀嘆往昔罷了。就算非要感動不可,沉溺回憶也並非唯一途徑。

在音樂劇建構邏輯裡,戲劇是音樂的起奏,歌曲是對白的延伸,兩者相依相存、互映互補,各非獨立存在。三幕中,每首歌曲單獨出來聽或許都可是首順耳的流行歌,但由於歌詞文本或音樂格局非以戲劇作為主體思考,一致充滿飄飄然的遙望和追憶,脫離當下戲劇情境,既無法延續前一刻的人物動機,亦無法啟動下一段的故事發展。在台詞和歌詞無法接續、裂縫不斷的情況下,演員一旦進入歌中之後,要不進入慢動作抒情模式,要不瞬間脫胎換骨、抽離角色,時空彷彿凝結,造成敘事中斷,所有累積的表演和故事能量都得重新開始,就算演員試圖作戲,但曲中毫無戲劇空間,恐怕也無力可施。例如,第一幕《遠行》歌前,不知角色為何要開唱,歌畢依舊不清楚人物到底歷經什麼、想要什麼、性格為何,而在整段愛情追憶故事裡,此歌又有何重要性?第三幕中,老太太講到野薑花,便唱起《野薑花》,從平淡口吻切入澎湃旋律,情緒轉折太過迅速,曲白之間產生縫隙,導致歌者唱演分割過於清楚,曲、戲截然分立。不過,令人欣喜的是,第二幕歌曲《嘿,寶貝》在音樂敘事上略有著墨,陌生的兩人身處不同情境、遙想不同回憶之下,交唱同一旋律而道出類似心境,讓兩人故事得以交織對照,稍微拉展出迥異的歌曲格局。

所以,角色為何而唱,歌者為何而歌,恐怕還是個問題,相對地,如何用音樂輔助劇情、化解戲劇敘事侷限,也是需要深思的一點。例如,《好久不見》兩人舊情往事、碎嘴爭吵,若入樂以歌曲表達,或許可縮短時間、加快節奏、增強戲感,省下一些篇幅讓給劇情和角色發展;《交界》口語對白中,突然驚現「黑暗的隧道不管多長,總會有出口」般勵志台詞,顯得拗口刻意,若真非要不可,何不置入歌中,不僅消減尷尬,而且或許更有力量。更可惜的是,戲內不時聽見捷運裡發出手機、關門、廣播等有趣音效,何不偶爾將這些聲響融入音樂作戲,將空間音場延續至歌曲之中?當然,音樂劇可以多元樣貌呈現,唯一不變的,應是音樂輔助敘事的原則:一旦音樂喪失敘事功能,往往變成只為求加強氣氛之效而在劇本裡安插配樂、配唱;倘若少了歌曲而戲依舊成立,那又何需歌曲來畫蛇添足、自亂節奏呢?

整場演出下來,環形旋轉舞台是巧思,也成了侷限。舞台自第一幕開始就旋轉了五次之多,接著每幕仍持續旋轉數次,起初新鮮感盡失,也因其可塑性受限而使視覺調度無法自由流動,漸漸失去驚喜。幸虧《野薑花》結尾稍有變化,以幾朵簡單的白色野薑花佈置舞台週緣,門框掛上花圈,超脫空間限制,頓時轉化成另一境地,改變了原本色彩基調,亦賦予既是婚禮又是葬禮的雙重意味,只可惜此時趨於戲末,無以挽回已然殆盡的戲劇層次。再者,偶然相間的現代舞蹈所呈現出的虛幻與舞台營造出的實感基調不一,每次舞蹈加入都像是種視覺侵入,造成破除實境的反效果,更令人費解的是,三片段試圖堆疊綿延如水的感動,劇末卻以帶有濃烈情緒的扭曲肢體、痛苦表情、無聲吶喊作結,如此視感與美學邏輯的瞬間斷層不但不會讓感動加劇,反而驅散原本稍有累積的戲劇能量,將觀眾打醒。

到頭來,劇情求於感動而困於感動,角色感而不動,一如始終空轉的環形舞台。戲、樂、舞三位未能相互交融而成形一體,在各自為政之下,無以交流、逐漸分離。這一切的啟始點,還是在於劇本。儘管近年來劇場界劇本漸受重視,不過與其他劇種相比,音樂劇劇本較乏人耕耘,所以製作團隊於此次主題上的嘗試及推廣華文音樂劇作的初衷,十分令人激賞且值得肯定,但關於音樂劇,不管在劇場呈現或劇本創作上尚須回歸本質思考,多加深究戲劇中的音樂性及音樂中的戲劇性,方可達到藝術與商業相得益彰的加乘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