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蔡明亮(導演)、李康生、高俊宏
時間:2014/08/02 19:30
地點:台北市中山堂光復廳

文 吳政翰(專案特約評論人)

「緩慢」一直是蔡明亮作品的特色,此慢不是絕對的慢,所聚焦的亦非在於慢主體本身,而是把慢當作一種介質,映襯周遭的快,相對呈現出快的本質及其荒謬。快與慢、動與靜兩兩之間,不停流轉。

短片《行者》中,李康生扮作身穿赭紅袈裟、踽踽獨行的僧人,穿梭在車水馬龍的城市裡,看似刻意延緩腳步,許多時候其實是依循自然頻率、呼吸節奏的步伐,與旁人有違自然的加速、趕拍步調相比,顯得格外舒緩、自在。將如此兩兩相悖的人物、感知、觀念並置,「行者」所指涉的不再只是徐行的僧人,更是由僧人為中心,所反射而出的那些熙來攘往的路人過客,於是觀看焦點從僧人擴散到路人,衍生出單焦與多焦、聚焦與散焦雙雙並進的多元視角:芸芸眾生都是行者肉身,是焦點也是中介、是主體也是客體,是鏡面也是鏡像,同時觀看也被觀看著,同時置於框內及框外。因此,《行者》戲劇時空觀根基乃源於萬物相對之道,非建立武斷絕對之準,將眾生和世界觀照出一種存在又不在、既是且非是、本我亦無我的多重狀態。當紅袈僧人從《行者》街道上走進了《玄奘》劇場內,此種時空架構及萬物相對關係亦悄然挪移引入。

《玄奘》戲一開始,僧人躺睡於白紙上,身穿黑衣的畫家高俊宏,如同孕育萬物般,不疾不徐地以碳筆即時畫出幾隻蜘蛛形體,吐絲相連、圍繞僧人,頓時,玄奘如同遁入畫作平面世界,而色調相近的黑衣畫者亦與黝黑僧人、碳筆畫作融於一體。半晌,畫者用碳筆將蛛形一一塗去,軀殼蝕消,彷若埋入黑土;不久,僧人肉身化為樹體,蔓生枯枝,花月無常,落於周圍。三段變化,黑白相對,面臨表象世界不斷流轉、變幻,僧人始終寧靜沉睡,不受影響,究竟是酣然入夢的真睡,抑或充耳不聞、心如止水的假眠?僧人甦醒,起身,將畫紙世界層層摺疊,地上又現一張靄靄白紙,彷彿前一刻瞬息萬變的平面世界回歸寧靜,週而復始。起身那一剎那,僧人已然跳脫原先框架,世界由平面轉為立體,空間從二維進入三維。

於此第二層白紙所呈現的新框架中,除了吃、喝、呼、吸等維續生命基本動作以外,僧人就只是不斷地行走、止步、行走、止步,踏著與呼吸調和的步伐,毫無情緒變化,沒有語言表述,如同《行者》中所見,行走成了唯一戲劇行動,移動即書寫,軌跡即文字。僧人行走的同時,四位黑衣畫者來回在紙上畫出黑色線條,左右雙向,高低起伏,是路徑,是川溪,是陵線,是血脈。僧人踏行其上,猶如在流動開展卷軸上行走,度越山水世界。這些線條,不僅象徵僧人延續不斷的苦行痕跡,亦是時間軌跡。

時間作為第四維空間,亦是一層框架。不同於一般戲劇常以劇情事件(event)及事件序列(sequence)來表示時序遞嬗,《玄奘》時間用行走來度量,畫中每條黑色細線也都承載時間,每一筆觸皆分秒刻痕,實實在在地紀錄著表演當下的「線性」時間。這些線條宛如部分擷取,往兩側無限延展,沒有起始,亦無盡頭,不斷來回、重複、反覆、循環,有限綿延而成無限,形成一種「時間之外的時間」,跳脫時限之框。在無限時間廣鏡的遠遠觀照下,任何的快,都是慢;任何的變,都是不變。萬物之動,皆歸於靜。

《玄奘》舞台空間亦充滿多重框架。白紙鋪地的表演區是一框,外圍的三面觀眾席又是一框,劇場廳堂四面建築也是一框,一層又一層的方形框架建構,儼然像個「回」字,或向外擴張,或向內縮合,或雙向並行,如同第二層白紙上的黑色線條,以有限延展出無限。緩慢,一如《行者》中所見,作為一種觀照萬物的介質,所呈現出來的靜/鏡,消弭了這些框架疆界:台下的靜,襯出台上的動;台上的靜,引入台下的動。在這三面式舞台中,每一面觀眾皆可主動觀看另外兩側觀眾,甚至對望,彼此成為對方的觀看客體。藉由緩慢,觀眾的觀看焦點可能從台上僧人轉移到其他觀眾身上,不論屏息、騷動、抓癢、酣睡等動作,或是呼吸、咳嗽、哈欠、摩擦等聲音,都成了最「自然」的表演,看似戲外之戲,實則戲中一環。此刻,外圍觀眾成了玄奘所映照的眾生。玄奘,正是凝看人間蒼生的觀世音。

最後,大千世界將僧人包覆,下一秒,卻成了股掌之間的紙團,再度開展,化歸於無。僧人穿過三面觀眾席的唯一開口,也就是「回」字缺口,踽踽走出門外,走進生活之中,行走至外界,甚至外界之外的外界,沒有停止。當僧人離去同時,畫者如同敲砵般,不斷敲擊地面白紙,回音餘波,迴盪不止。戲後延續行走動作的,是身為僧人鏡/靜像的觀眾群生,意味著,戲中之戲結束,戲外之戲不會停止。

《玄奘》起於框架,超脫框架;以畫繪世,畫中有畫。蔡明亮的戲劇世界中,充滿黑白、陽陰、動靜,沒有截然劃分,而是相互流轉,透過有限調和、延展來探尋無限。他的前衛是回歸自然,返樸歸真,企尋一個沒有準則、萬物皆通、明心見性的自然場域。看不懂,也不能看懂,不知道,也不能知道;因為任何「有」,都是框架,都是侷限,是我執,是表象。唯「無」才是道,無道即有道。導演於戲開演前警示,要「心無罣礙」,亦如劇中玄奘喃喃的心經所示:「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所有形體都是虛像,唯有走出框架,真正放下,才能真的觀看、感受,方可達到「觀自在」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