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動見体劇團
時間:2014/08/21 20:00
地點: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文 葉根泉(專案評論人)

從一開始觀眾入場,即會看到舞台上一分為兩個區塊:左舞台是沙發區、懸空的框架代表著巨大的電視銀幕;右舞台為餐桌區,後面偌大的白牆代表著劇中一直隱身未出現的大哥的房間。地上、餐桌上堆滿垃圾雜物、瓶瓶罐罐,沙發後還有疊起人牆高的瓦楞紙箱。這些看似可以代表劇中犬兄犬妹被豢養如獸、意象式的環境,但立即出現寫實再現觀點的不足:不夠髒!甚至沒有氣味!就像編劇林孟寰與導演符宏征極力營造住家的髒亂不堪、文明禮節的崩壞,來形塑劇中潛伏闇黑角落的獸性。但一如在此被人工製造出來的亂象中,那張沙發卻是光亮鮮黃、毫無被抓破、髒污的痕跡,猶如才從IKEA運送出來、剛拆掉塑膠封套全新的傢俱。這亦是此劇最尷尬的地方:從頭至尾處於半人半獸的中間狀態,無力劃開名之為「家」的血脈底下,暗藏暴力、妒嫉、爭寵、亂倫、相殘等污穢,僅隔靴搔癢,如同劇中的犬兄一直喊全身癢,卻一直抓不到癢處。

《野良犬之家》原劇本〈A Dog’s House〉分五場(搬上舞台經刪減變四場),即是編劇標準運用「啟、承、轉、合」的架構,來推展劇情的開展。編劇林孟寰在節目單上說明創作動機,緣自於格林童話〈糖果屋〉葛麗泰和漢索的殘酷經歷,是「關於家庭崩解的成長寓言」【1】。確實在童話裡,我們讀到葛麗泰和漢索被父親和繼母帶到森林遺棄,卻發現一座由麵包、糖果做成的屋子,熱心邀請他們進屋並盛宴款待他們的老婦人,實際上是惡毒的巫婆,以糖果屋來引誘小孩,把小孩養肥後宰來吃掉。如果犬妹犬兄代換成被豢養大的葛麗泰和漢索,劇本中只投影顯現的巨大身影代表威權宰制的母親(演出時連投影都取消,只以閃爍的日光燈象徵她即將現身的電鈴、電話聲),而從外面被帶回家、整天關在房間的大哥更是未進化的獸體。這樣的人物關係與角色的設定,已有清晰的脈絡與背後象徵的意涵。但是問題還是在於無論潛藏或形於外的獸性,到底代表是文明的退化?還是本能的反應?而這樣的獸性發揮到極致,即可以成為離開習以為常、形同牢籠的家的動機嗎?如同最後一場,犬兄把犬妹的小孩全都吃掉,就說我要走了,如果早有如此的衝動與決心,為何在前幾場都把犬兄這個角色,塑造成怯懦無能、整天賴在沙發看電視吃食、毫無行動能力的魯蛇,這中間的斷裂又是什麼?

這樣的斷裂也出現在導演符宏征對於文本的詮釋與指導演員上面。符宏征說,劇作中常寫「頓、靜默、沈靜」等等類似休止符的詞,「很想瞭解多少人不害怕靜默???」【2】其實劇本舞台指示:「頓、靜默、沈靜」,是被馬丁.艾斯林(Matrin Esslin)定義為「荒謬劇場」(the Theatre of the Absurd)劇作家如貝克特(Samuel Beckett),最擅用的技法,用以呈現生命的無奈、不安、失語、疏離等內在,因此,導演在處理這樣的舞台指示,並不是只要求演員靜止不動或沈默即可,而是在如此時間的罅隙裡頭,未被說明浮動的暗流與底蘊究竟是什麼?這段從靜默到開口說話銜接的「過渡」(transition)是非常重要,如果沒有了轉折,演員從平靜到突然暴衝,中間加速的動機與過程沒有讓觀眾感受到,所呈現便只有拼貼的情緒斷片,而無內在的聯結。

符宏征說,慣性導致的惰性讓人坐著沒人樣。這樣的體悟並不新鮮,貝克特說得更好,他在評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時,說了「習慣正如鎖鏈,將狗與他的嘔吐物鎖在一起。(這更符合《野良犬之家》的主題吧!)呼吸是習慣,生存也是習慣。」在《等待果陀》(Waiting for Godot)最後,讓弗拉第米爾(Vladimir)也說出:「可是習慣最能讓人感覺麻木。」就是這種麻木才會讓人或獸對於環境的惡質與制約視而不見,終日混吃等死把時間虛渡。所以這也是一開始所提到的問題:為何舞台上那些堆積遍地的垃圾,無法讓我產生嘔心厭惡的感覺,因為完全看不出這是被慣性所造就出來的垃圾之家(相較糖果屋的反諷),只是堆滿雜物、垂下的捲筒衛生紙黏上一隻假蟑螂、或一隻被絲線控制的假老鼠假意亂竄,就要讓觀眾信服這即是魔鬼藏身於其間、自我內心的仄窄巷弄(導演語),結果不僅只落於言詮的表象,並且是對於這樣惰性腐蝕人心認知的不足。

這次表演比較可取讚許的一點:不在小劇場空間內使用麥克風!仰賴機器的使用不也是一種慣性/惰性!導演願意打破慣性讓演員聲音的投射,重新回歸以聲音直接面對觀眾,表述內在的情緒、思維與感情。這便是劇場難能可貴、演員與觀眾面對面溝通相遇的經驗。如果導演更願意打破以往導戲的慣性:例如結尾以搖滾音樂渲染,來作為畫面的襯托與補述,這在符宏征2007年導紀蔚然劇本《夜夜夜麻三部曲:倒數計時》結尾已用過,雖無不可,但如此哀愁善感的氛圍,如同每次犬兄犬妹大段獨白時,都會配上濫情的背景音樂,對於整個文本的詮釋,似乎無法拉出一個適切的距離,去看待編劇林孟寰所說,這對兄妹不是循著童話的安排,走出背叛的森林,而是「去了他們該去的地方」。無論留下還是出走、接受或抗拒,「家」一直是屹立不搖、永遠存在,這是編劇、導演、觀眾均無法逃脫,都能感同身受的一點。至於這齣戲是否有帶給觀眾重新看待、或對「家」全新的認知?我只能說魔鬼都藏在慣性裡頭,如果創作者無法推翻掉對「家」詮譯的套式與窠臼,那樣的慣性一樣會反撲回來,牢牢把你攫獲住。

註釋
1. 林孟寰(2014) 〈你還記得這個故事嗎?〉,《野良犬之家》節目單。
2. 符宏征(2014) 〈我進入(如演員)黑暗與光明之間提問〉,《野良犬之家》節目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