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動見体劇團
時間:2014/08/21 20:0
地點:國家劇院實驗劇場

文 楊美英(2014年度駐站評論人)

坐在實驗劇場觀眾席,暗場中等待。燈亮。

舞台上大致分成左右兩區:(觀眾方向的)左半舞台有餐桌椅、桌上凌亂的食物碗盤等,桌椅後方有一面灰白色高牆,暗示了這家裡有個房間,右半舞臺放置了大大的沙發與懶骨頭,後方堆著一整排高聳的箱子,他──犬兄,靜止不動的癱在沙發椅上,簡直像是一具睜眼的屍體,無聲的片刻之後,因為發出了痛苦或不耐煩的低吼,才讓人確定了他是生息猶存的活體。

接近死寂的狀態,直到陪伴媽媽出門交際、天天和貴婦喝下午茶的犬妹回家後,轉趨緩和,但是沉悶的寂靜延續了一小段時間,稍後在犬兄像狗一般的邊吠邊咬著運動鞋的玩耍吵雜聲中才被打破。

基本上到此短短幾分鐘,大致呈顯了這齣戲的基調,沉重而緩慢的慢慢揭露了劇中的兩人行為似人非人,處於頹敗荒亂的生活境地,被母親以不可思議的卑微模式圈養著,在長期親密的相處中互相倚賴互相支持,同時不斷被動物性的原欲擾動著,讓兩人的兄妹關係也迸出了性衝動的火花,幾次身體接觸瀕臨亂倫誘惑與自覺道德節制的拉鋸之間,後來犬妹懷了離家多年的犬大哥的小孩,生產之後,以為可以和犬兄組成家庭結構、幸福的新生活到來之際,卻遭遇了犬兄殺死了小孩/小犬們,而且宣告要離家出走,導致犬妹情緒崩潰,劇情告一段落。

依據情節看來,這兩個看似社會適應失敗者的兄妹,有著自幼父母離婚的陰影,以及不當的養育/餵食歷程(如:犬妹說自己的一個腎臟壞掉了,因為媽媽不斷塞給她食物,吃了太多鹽巴和果汁所造成),應該也是形塑兩人自我感覺失能的重要原因,特別是兩人討論電視機螢幕播放的狼童新聞,犬妹說到「被狼養大的又不是他選擇的」、「很多事都不是我們可以」,流露頗多無奈無力的同理心。還有,數次對話中,犬妹說出了一些話語,如「人就要有人樣」「我們都已經長大了」,看來都是犬兄不願意面對的事實,同時也是犬兄感受到來自現實生活的壓力;而且,兩人的對話顯現了幼兒化、或是反成人社會化、甚至是弱智化的語音和詞彙:「格」「葛格」(哥哥)、「對不起ㄇ」「你記得ㄇ」、「喔嘔囉啊」(我餓了嘛!)……在在協助建立一個既真實又詭異的文本世界。

以筆者觀賞的場次而言,全劇共有兄妹二人出現在觀眾眼前,對於兩人關係造成極大變化的犬大哥僅以灰白高牆後的躁動、噪音、和從門後伸出一隻手來顯示其存在,主導兩人生活模式的母親則從未現身,以刺耳的門鈴聲、閃爍的光亮代表之。雖說這場次因為飾演犬大哥的演員於當日彩排時受傷,使得演出延後半小時,臨時經過緊急應變處理,修改成為只有兩位演員完成表演的狀況,基本上仍感到作品的完整;可是,或許因此也影響了兩位演員對於角色的投入,特別是在內在情緒的收放之間,以及從壓抑到爆發、暴力、血腥的過程,期待在平穩的掌控之下,其中鬆緊的差異幅度可以再加巨大,才能滿足角色與情節轉變的劇烈走勢。

表演全程,通過犬兄長時間賴在沙發或懶骨頭上,兩人的肌膚之親也是在此區域,都發散著一種和日常生活相似又有距離的荒謬感,兩人與現實環境較有連結的互動、對話則於餐桌區,高牆後未曾露臉的犬大哥持續發出發狂般的吼叫、撕扯、碰撞聲--除了可以明顯感受到導演符宏征運用舞台的分區建構角色的特性,也常常留意到兩人動線與對話的處理,經營出角色互動的深刻內在。只是,不知道是否受到臨時狀況的改變,感覺過多的戲集中於沙發區,把犬兄想出門離家的意願拖沉了,以至於劇終時刻犬兄宣布真的要踏出家門去的動作,令人略感意外。

劇名為「野良犬之家」,算一算真正於劇中已經完成流浪者只有犬大哥,卻莫名的被母親拎回家、被放棄後的送走。具體把離家意圖付諸實踐的就是犬妹,但是幾番失敗,連自己的身體都用來生育小孩、改變身分、改變命運,結果是一敗塗地。至於從家門外退縮在家裡被豢養許久的犬兄,終於決定動身出發,然而也還只是提起行李、開門出去,難以預料後續發展(犬妹說:「自己出去你會死」)。又,犬妹幾次離家計畫落得迷路或膽怯失敗,轉而把自己努力的願望變成「一個完整的家」;犬兄在實現離家想法之前,竟然是決心把犬妹所搭建家的願景先行摧毀,一來說法是避免產生和自己兄妹二人相似的複製品,二來是這樣可以讓妹妹成為家中剩下的唯一條狗,會比較幸福。如此推想,兄妹二者應屬家犬(右舞台後側的紙箱堆疊整齊得頗為文明、居家),戀家所以必須離家,因為家庭的豢養太傷害?!

無論是現實生活的生存困境、家庭與個人的互相滋養與傷害,都是讓人五味雜陳的創作課題。因此,筆者認為,幾個場次之間的換場,就一般而言稍嫌過長的暗燈時間,因為前後的銜接、以及相輔相成的音樂起承,反而成了如此沉重課題戲碼觀賞中的喘息時刻,有利全劇的節奏調和。到了戲劇結尾,身上染了犬兄殺戮血跡、已然崩潰的犬妹,眼見犬兄邁步出門後,想要擦拭沾染的血跡而無力頹倒,像狗一般的在地上翻滾扭曲著、四肢著地,有如狗一般的不停繞圈圈,爬行許久,形同自轉。此時,一堆堆疊高的紙箱之間的縫隙,射出了一道光,於漆黑中發亮,彷彿暗示著一線希望;如果我們聯想劇中象徵媽媽到來時候從左舞台外側射進的光線,以及犬大哥房間的門曾經漏出一些光亮,吸引了犬妹進入,以為可以改變陷入困境的命運,但都徒然……因此,這道最後的光亮恐怕僅僅美麗,無法為自轉的犬妹帶來任何出路。隨著光線慢慢消失,全劇留給觀眾反芻的雋永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