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表演工作坊
時間:2014/10/12 14.30
地點:台南市文化中心演藝廳

文 陳志豪(國立中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學生)

臺上斑駁的梁柱,相襯著眾人離散的身影。一群塵海中無所依歸的尋根者,如浮萍般飄盪不安,渴望握緊身邊僅存點點滴滴,實實在在地活著。莫可奈何,歷史總是詭譎得令人防不勝防,以為是短暫的分離,卻成了久別重逢與生離死別。「寶島一村」是個虛構的場景,卻也是最真實的歷史縮影。一九四九年,國民政府撤退來台,大批來自中國各地的士兵官與眷屬被迫暫居在臨時搭建的簡陋的木屋,形成了「眷村」此一獨特之歷史產物。時局紛亂,天南地北的腔調,緊密地構成一幅語言交錯凌亂,卻彷彿能夠溝通自如的融洽景象,宛如一個獨立於城囂外的中國村。劇裡透過集中刻劃老趙、小朱和周寧三戶人家,牽引出眷村中眾多敦親睦鄰、笑鬧悲慟、荒誕熱鬧的生活情境,遂令觀眾悲喜交雜,緬懷這逐漸破碎的生命文化記憶。

《寶島一村》舞台佈景頗具巧思。三座由木樑搭建的透空房屋,以朱家依傍的電燈柱為中心,成為可旋轉推動大型布景,利於變動撤換。當小朱在老趙和周寧房屋中間依著燈柱加蓋房子,正意味著三家人緊密的聯繫以此開始。後老朱仗著燈柱的「地利」成為村里的「電力公司」,繳交電費似乎成為了全村人必須做的事,燈柱也象徵著眷村村民彼此之間一種間接的人際互動。由於劇中主要情節由王偉忠童年的記憶片段所組成,在經過賴聲川集體即興的編排下,雖努力將其貫穿一體,卻仍面對敘述零散瑣碎的困境。全劇分成三個時代背景,即1949-1950、1969-1975和1982-2006。劇情中穿插著許多零散的故事片段,雖不乏逗趣生動的情境,卻多為了敘述而敘述的情節橋段,若將其抽離亦不影響故事情節的推進。此外,由於場次之間的連貫性薄弱,造成換場相對頻繁,更讓觀眾有強烈瑣碎感。例如前一景情節在三棟緊連的房子中展開,而下一景卻必須大費周章移動房子拉下景幕,換成眾人在大樹下悲慟蔣介石的離世,歸鄉的夢想徹底幻滅。此段戲卻只演了一至兩分鐘,又馬上換景。如此的敘述鋪排不只一處,進而導致觀眾情緒易產生斷裂,無法對於人物的細膩情感和行為作出深刻的認識與反應,導致情節易流於破碎且煽情,確實值得斟酌。

由於此劇擔綱演員多為劇場老將,如馮翊綱、宋少卿、屈中恆和蕭艾等,對於角色的揣摩都相當到位,且口音的模仿活靈活現,甚具特色。至於飾演第二代的演員大抵表現亮眼,唯在擔任說書者時,偶爾咬字過於刻意,有詩歌朗誦之勢,實過猶不及。另外,令筆者無法接受的是,劇中設計的三家房屋實體並無家門,但眾演員無論進出皆有開關空門的動作,相當違反人性,演員演的尷尬,觀眾看得無語。而飾演趙嫂的徐堰鈴在劇中盡顯潑辣嘴叼之氣焰,形象搶眼。但晚年的趙嫂卻瞬間成了一般廣播劇中老婆婆的聲線與痀僂之形象。即便丈夫離世,兒女到外地工作,但整個形象的落差與劇變實在太過突然,觀眾看不見轉變的過程,且顯得演員對於老人型態的詮釋或許過分流於刻板印象。此外,隨身有護衛保護,行蹤神出鬼沒的陸奶奶,該算是劇中令人印象深刻的人物之一。無論是開場的敘述或是角色彼此進行互動時,陸奶奶總會以緩慢的步伐在人群中悄然走過,眾人有時彷彿看見了她,卻不作出任何反應。那高高在上威嚴感,讓人對她相當尊敬。沒落貴族的形象,不禁令人想起《台北人》中謎一般的尹雪艷,無法捉摸。她就像時間的化身,緩緩地在眾人身邊穿越,人們有時看見了卻視若無睹;有時向她打招呼或請求她幫忙,卻不得其門而入。該角色沒有太大的情緒起伏,冷漠的俯視一切,人們的悲歡離合,生死永隔,似乎無法勾起她太大情感。可惜陸奶奶的象徵和隱喻在劇中沒有被妥善處理,在1982-2006這一個時代裡頭已不見其神秘的身影,使人若有所失。

在販賣著零碎懷舊的情感記憶背後,《寶島一村》仍離不開「逃離」和「歸依」。這兩股相互拉扯之力,彷彿我們與家的關係,既緊緊相依,卻恨不得遠走奔離,像是個無可迴避的輪迴宿命。第一代的軍眷從家鄉被迫逃離到陌生的台灣,當眾人從暫住,到意識已無法歸鄉之時,只好認命地在這片土地下扎根,成為生命存在延續的唯一憑藉。第二代孩子成長在眷村這狹小的生活空間,無論認識的人事物都相當有限。加上個人的情感和隱私在公用窗戶的生活環境中無所遁形,令人窒息,孩子們終忍不住想往外逃開。誠如大毛之言,他們所生活的世界是虛幻不實的,村外才是他們必須所面對的「真實世界」。可惜真實與虛假世界,並沒有被繼續地被闡述,我們終無法揣摩或看清劇中人究竟是否有所體悟。當孩子們在真實世界闖蕩多年,直至眷村要被拆,眾人方湧起不捨之情。這伴隨他們童年成長的老地方,終遭拆遷。那裡有眾人青春的味道,有不打不相識兄弟情誼,有酸澀甜蜜的初戀回憶,逃離的人們(無論第一代或第二代)終究意識到,那將是他們一輩子情感的歸依。當我們重新回顧這段文化歷史的印記,是否僅限於緬懷濃郁的鄉愁,而藉劇場將富生命力的故事增刪、串連、記述就足夠了呢?眷村的故事,對現代年輕人來說已然陌生。能夠人們產生深刻的印象與認識,或許已不止於引人入勝的情節故事,而是在於能否引導人們對該段歷史作出深入的批判,讓人們時刻留下思考與詮釋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