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蔡馨瑩
時間:2014/10/19 15:00
地點:蕭壠文化園區A2館室內劇場

文 陳韻文(特約評論人)

舞蹈是種饒富詩意的空間藝術,相較於戲劇,通常能夠更精準地演繹表演與空間的對話。蕭壠國際藝術村駐村藝術家蔡馨瑩的《寒武紀》同時繫於「時間與土地」的主題,企圖「一層一層的剝開時間的土壤,直達歷史的核心,帶領觀眾沿著廢棄的軌跡及冰冷鏽蝕的機器,一起回到糖廠的寒武紀。」

前身為佳里糖廠、現由台南市文化局主管的蕭壠文化園區內綠蔭成林,樹影交錯,是因時間而扶疏的盎然;已除役的五分車軌道、台車、車庫仍然保留著,舊時倉庫的建築結構群搖身一變,成為藝文空間,包含南瀛藝陣、西拉雅文化、電影、親子等常設展館,數個特展館,以及一個黑盒子小劇場。陽光普照的週日午后,園區訪客陸續有之,以親子、家庭的組合居多,而不管是在園區漫步或親子館內遊戲,從糖廠冰品的絕妙滋味中找尋糖廠昔時的光景,似乎成了共同的默契。

《寒武紀》是結合獨舞和錄像的17分鐘小品,在小劇場空間呈現。空的舞台以落葉取代黑膠的地板,前3分鐘是舞者現身的獨舞─燈光灑落成樹影,著黑衣的舞者以上半身和手部動作象徵枝葉的生長,根繫於土地的舞步在落葉上交織成沙沙的聲響。舞者下場後,燈暗,在「寒武紀(Kanbuki)」「謹此作品獻給製糖工場 (註:日治時期,用字是”工場”)」總題後,進入以「繪製時間地圖」為題的錄像,呈現橘衣舞者在糖廠戶外空間的身影,包含:火車軌道與樹叢間落葉之舞、木棧道之舞與落葉軌道之靜臥。本段採自然收音,環境聲從一開始的蟲鳴鳥叫,逐漸摻入了工廠機具和除草機的聲音。影片初始,由舞步撥弄出的落葉聲響為現場表演轉成錄像提供了聽覺上的轉銜。木棧道之舞段落,鏡頭推移,不僅提示影像框架外掌鏡者的存在與觀看,也經由特寫腳部動作,可見滿佈蚊蟲吻痕的雙腳如何對土地進行多方探索。服裝的色系,以及在自然場景中與光影共舞,召喚出Pina Bausch的舞作畫面,所不同的是,舞者的表情是中性的。

第二部分的標題是「在我們變成化石之前」─畫面在糖廠廠房內、五分車車庫內外的相關脈絡中切換,極限音樂作曲家Philip Glass的鋼琴作品Metamorphosis 2貫穿其間,通過舞者與機具和場所的交互作用,逐步拼貼出已走入歷史的製糖作業環節。場景包含工廠內的天車、高空機械、鍋爐區磚牆、水泥地、卸蔗區的甘蔗汁溝渠、甘蔗輸送帶與壓榨機齒輪,車庫前的野草地和車庫內的窗台。之後是各場景畫面配合音樂節奏的快速剪接,最終結束在舞者躺在具有時鐘意象的齒輪機具上。體型精瘦的舞者在沉默、冰冷而又規模宏大的機具、廠房中間動作,產生渺小卻又富於力量的衝突美感,而在場景變換前的數秒定格,似乎示意著舞者終將與糖廠陳跡一般成為化石。

蔡馨瑩自述,寒武紀是演化史上出現大量堅硬背殼與內骨骼物種的時期,留有大量化石,而在台灣留下歷史刻痕的日治時期恰與之相似,遂成為此次創作的起點。錄像總題副標取用日文音譯的Kanbuki,而非西文的Cambria,以及特意採用日治時期用語「製糖工場」,反映出她清晰的歷史意識。舞作的時間感主要通過文字標題、斑駁場景和聲音提示出來,我所感受到的是塊狀的兩個段落,段落內則是同一紀元的平行時空,較無先後、推進的關係。

由現場舞蹈轉為錄像的當下,我一度感到困惑,但隨即發現,錄像並非舞者不願與觀眾在同一時空共感的潛逃,而是為了更有效回應糖廠的命題,以極經濟的方式,引領觀眾到蕭壠糖廠園區和橋頭糖廠廠房的不同角落巡禮。由楊政憲、鄭根融影像拍攝、楊政憲剪輯、劉人豪攝影的畫面極美,因舞者寓身而更富於故事性,即使置於一般展間放映,仍可算是意念清晰,自給自足的錄像作品,甚至可供糖廠作為宣傳影片。若此,為何舞者要安排3分鐘的現場舞蹈呢?

我認為,《寒武紀》從創作構念到呈現形式,在在反映了蔡馨瑩身為駐村藝術家的誠意與反思。由於藝術村以鼓勵創作為前提,一般僅要求藝術家在進駐期滿前成果發表,開放觀眾欣賞,並未對作品的內容或形式設限,因此,常可見駐村藝術家的作品和在地脈絡是無關或斷裂的。相對地,《寒武紀》即使結構短小,卻是將藝術村寓含的時間感和地方感作為作品的肌理,使得觀演/影的印象,與演前、演後置身園區的身體經驗,產生了奇妙的互文關係,在腦海間不斷迴盪。舞者現身,乃是向觀眾發出邀約,在劇場的共感中,要繫起對歷史的覺知和土地的認同。

整體而言,「以編舞者、舞者、燈光設計、舞台監督等不同身分棲身於劇場」的蔡馨瑩,因自身能力的多元和認真的創作態度,得以在作品中貫徹意志,傳達對土地的情感與對歷史的敬禮,因此,觀賞當下的感受是溫暖的。然而,演出隔天,看到台南武廟旁惜字亭被拆毀的新聞,想到近年許多老屋在文資保存前後不約而同發生自燃現象,許多舊建物被都更利益吞噬或因商業觀光而抺除了歷史紋理,許多老樹不再擁有土地,許多動物不再擁有山林…當歷史與自然逐漸變成抽象的概念,我不禁悲觀地想:在寒武紀之後,我們有機會成為化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