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窮劇場
時間:2014/11/01 19: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

文 白斐嵐(專案評論人)

《七種靜默:饕餮》改編自黃碧雲小說《七宗罪》,是窮劇場的創團作品(2009年曾由原班人馬之禾劇團創作演出)。原出自基督信仰的七宗罪【1】,拜大衛.芬奇(David Fincher)知名電影《Se7en》(我實在不願在此放上中文片名)所賜,即使不是基督信仰背景的人們,對於這七宗罪多少都有了些了解,讓宗教教條成了人性指涉。無論是在神學信仰體系,或是大衛.芬奇片中,七宗罪都用來表現人類內在之軟弱缺陷,藉由外在行為/罪行向內深掘人性。但在《七種靜默:饕餮》中,此出自中國傳說的「好食之獸」,卻從神學信仰中的內在本性轉變為以獸形像現身的外在威脅,成為家庭關係中暗潮洶湧的情慾,甚至進一步隱喻了人類與社會、能源、環境之間的關係。

黃碧雲小說中提及:「七宗罪之中,以饕餮最輕易。」這一句話也成了《七種靜默:饕餮》最響亮的宣傳詞。民以食為本。「食」本來就是人類生存之最低需求,在超過需求之後,則成了「貪食」-人類最本能的慾望。但在《七種靜默:饕餮》劇中,不只讓我們看見需求或慾望的滿足而已,更從此「需求/慾望-滿足」之單向道延伸至「能量轉換」之流動概念。在場上燈亮那瞬間,我們看見舞台上一張三角餐桌,飾演父親的高俊耀繞場奔跑,口中喃喃有詞地唸著核電廠的事故。舞台四周的長條透明薄膜像是保鮮膜(包覆食物之物),在燈光照射下透著微波爐似的光(某種形式的能量轉換),暗示著「食」與「能量」,將是本劇偶爾交會、偶爾各有發展的兩大主題。

在核電廠(疑似)事故後,父母子三人對話不斷圍繞著食物。母親/妻子想要為父親/丈夫做一道無錫排骨,安慰他生活上的不順心-在這裡,食物是一種愛與關懷的需求;父母皆離家後,父子間的對話圍繞著兒子有沒有東西吃,食物成了遺棄的象徵;接著,一次又一次的吃飯場景,更呼應著三人間失衡且搖搖欲墜的家庭關係。在家庭之外,「能量」則拉出了更大的命題。如母親一再宣告的「一克的鈾235裂變可釋放5.13乘以10的23次方兆電子伏能量。以最少的燃料發最多的電」:「能量轉換」從食物所代表的生物性需求、所象徵的情感需求,進展至物質、非物質間來回不滅的流動本質。鑽戒轉換為愛情與幸福、性轉換為母親體內的新生命、工作勞力轉換成金錢,接著,它們又將不斷地轉換為不同的東西。唯一不變的,只剩下人類總是想要「以最少的燃料發最多的電」之渴望。

不過,這裡的能量轉換並非以「自然定律」的形象出現。在更多時候,它似乎成了一種被制約的需求、被綑綁的責任。劇中兒子不斷玩著手機遊戲(特別是前半段),吃飯、睡覺、和父母對話時,皆毫不間斷。父親看到他在手機上養魚,獲得許多金幣,開玩笑地和兒子說:「要是爸爸賺錢也這麼容易就好了。」但兒子卻振振有詞地反駁,即使是在虛擬世界養魚也馬虎不得,必須時刻照料,稍有鬆懈便前功盡棄。又或著,父親和兒子提到釣蝦作為生活娛樂,貪食的蝦子上鉤,最後被貪食的人類吃下肚。同樣的情形也出現在父親與母親的婚姻生活間,本是生物需求、帶來歡愉的性,卻成了無法逃避的責任與制約。然後,責任帶來壓力,更導致了兩人情感的毀滅。無論是工作、娛樂、親情、餵食、性慾,本應為了需求而進行的能量轉換,但這轉換的過程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像是核反應一樣,慾望與責任、需求與依賴不斷碰撞、分裂又融合,如劇初劇末的核電廠事故,彷彿暗示著我們只能迎向最終的毀滅。

由父親、母親、兒子三人組成的小家庭,似乎成了最適合表現「慾望與責任」、「需求與依賴」之場景。父母創造了子女的生命,供應他們的生活所需,接著又反過頭來期待子女以愛作為回報。子女對於父母的愛與需要也是如此。隨著兒子漸漸成年,父母婚姻的愛慾逐漸消散,更讓三人關係越來越複雜,親情倫理攪和著若有似無的亂倫情慾。在這裡,三角形的餐桌也象徵著三人間的關係。兩人一邊,加上對面的一個角。在劇情前半段,父母子之間一直像這樣以「2+1」的組合互動應對。我們總是見到兩人對話,然後第三人做著自己的事(也許是兒子玩手機、也許是母親拉大提琴、也許是父親處理工作壓力),或親近、或疏離,成了另一種愛與衝突之能量轉換。不斷重複的吃飯、睡覺場景,儘管日常,卻也被抽離了日常寫實狀態,一再被角色之回憶或臆想所打斷,藉由慢動作對話干擾其敘事性。正因如此,人物角色性格被隱沒遮蔽,子寒(父)、如愛(母)、冬冬(子)對我們來說似乎就只是個人名,一再被建立、被推翻的性格與背景讓他們更像是功能性的隱喻。藉由這三個人所組成的小家庭,拉出食物之於小我,以及能量轉換之於大宇宙的兩大主題。

也許是改編自小說文本的緣故,《七種靜默:饕餮》卻在後半段又走回了情節敘事性。在網球一景後,角色個性越來越清晰,三人關係也越來越明確,情節越來越鮮明。台上開始有了些回憶與臆想之外的事件進行著,角色與角色之間也慢慢有了真正的對話,甚至可以開始感覺到兒子與父母說話的語氣產生差別。隨著這些細節堆砌,讓台上氣氛越來越寫實,雖然故事發展卻是越發遠離了你我認知中的家庭日常性。於是,母子之間一觸即發的情愫,隱約察覺卻又無能為力的父親,逐漸取代了前半段關於食物、能量、核能、工作、制約、慾望等抽象暗喻。隨著戲劇張力從象徵概念轉移到角色本身之情節發展,卻也削減了先前意欲延伸「饕餮」命題之企圖心,反讓此獸從形象多變、難以捉摸人類命運之暗喻,又再度馴化為家中可見的威脅。

無論是前半段由人性罪惡延伸之抽象哲學命題隱喻,或是後半段帶出寫實敘事亂倫情慾,故事核心似乎都以母親一角為中心:她既是家庭的供養者,提供食物滿足家人生活需求,同時卻也渴望家人能滿足她的性欲需求。她喜愛任何永恆不變的美麗,像是古典樂、歐洲美術館裡的藝術品、或是不會老去的年輕肉體。相較於壓抑無能的父親、懵懂無知的兒子,母親的角色似乎有了更多發揮空間。但令我困惑的是,劇中母親卻越來越向某種刻板印象靠近-浪漫不切實際的女人,最後無法控制自己的慾望,反因為她的慾望讓家庭走向失衡(相比之下,接受現實、壓抑慾望的公務員父親,則以軟弱無害的形象出現,反而成了另一種刻板印象,彷彿面對慾望時,在這兩者之間我們就沒得選了)。母親就像是個二十一世紀的核反應爐(或說,是在文學理論中出場多次的Femme Fatale,致命女性),愛與需求在她身上如能量轉換般越演越烈,越來越迫切,最後甚至超過了自身所能承受的範圍。只是,如果在食物與轉換的兩大主題下,是以核電廠事故所象徵的失控作為開頭與結尾,為何總是要由女人成為按下觸發鍵的那一位?

劇中一再引述的「一克的鈾235裂變可釋放5.13乘以10的23次方兆電子伏能量。以最少的燃料發最多的電」,帶來了一種濃縮式的巨大能量想像。八十人座位的牯嶺街小劇場、幾無距離感的舞台、精簡的台詞、以及演員充滿張力的表演,似乎都符合了這樣的能量想像。不過,在究竟要忠實呈現故事情節,或是要更有野心地重組、拆解、延伸所有與饕餮相關之意象,讓它碰撞出更多能與當前時代相呼應的議題聯想,兩者之間尷尬地衝突著,有時竟也成了一種能量消耗。眼前的這隻饕餮巨獸,千里迢迢地從中世紀神學外加中國傳說,來到家庭崩解、能源危機迫切、科技上癮、人心疏離的當代,它吞噬的究竟是人性,是家庭,還是走向毀滅的人類命運?

註釋
1、聖經並未明列此七宗罪(分別為貪食、貪婪、懶惰、淫慾、傲慢、忌妒、憤怒),而是中世紀天主教會根據聖經經節與神學理論所頒定的,現今版本由西元六世紀教宗葛利果(Pope Gregory)拍板定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