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創劇團
時間:2015/04/11 14: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

文 辜炳達(臺灣大學外文系兼任助理教授)

但是去車諾比很多次之後,我發現自己無能為力,所有事物開始瓦解,我的過去再也不能保護我,我找不到答案。以前有,現在沒有了。是未來在摧毀我,不是過去。【1】
——《車諾比的悲鳴》

未來——我覺得——我不知道你可不可以瞭解——這種感覺——我覺得——未來正在——摧毀我——
—— 《日常之歌》

《日常之歌》所試圖處理的核心問題,或許便是「災難如何被記憶?」以及「倖存者如何生活?」林乃文認為「全劇詮釋讓我們看到一種迥異於太陽花的積極剛烈,另一種持距旁觀的文青心態。」【2】然而,要真正理解這種「積極/旁觀」態度差異,必須注意到劇本科幻式的背景設定:災難發生,抗議無效。核災不再是可避免的未來事件,而是已成為歷史的創傷記憶。正是在這層假設意義上,劇中人在面對「兩年多前發生的那件事」時所使用的幽微語言反而成為貼近心理寫實的必然策略。多位劇評人皆用「散文」【3】和「接近詩化的語言」【4】來描述陳建成的戲劇語言,甚至質疑這種語言美學淡化政治批判,但他們恐怕並未意識到散落在劇本中的「詩意/失憶」話語——正如同兩段並置楔子所顯現的——其實是從核災倖存者口中採集到的話語標本。將真實話語置入虛擬劇場的書寫策略挑戰了戲劇的倫理極限:劇作家可以貼近真實到何種程度?再現事件與剝削事件之間的界限又如何劃定?

所有企圖再現災難與餘生的作品都無法逃避此倫理問題,而編劇所選擇的路徑呼應了澤巴爾德(W. G. Sebald)保存災難記憶的敘事策略:反覆描述各種近似於屏幕記憶的蒙太奇剪影,但總繞過創傷記憶本身,避免消費與二次傷害倖存者。災難的倖存者往往拒絕談論,甚至拒絕回憶,但是再輕盈的隻字片語都可能觸發創傷記憶,正如同劇中女兒時芬說「捧花」,母親卻誤聽為「爆發」。儘管編劇大量使用契訶夫式的顧左右而言他,或是品特式的停頓和靜默,卻也在劇中人的對話中插入了直指核災的詞彙,諸如「放射光」和「輻射」。就心理寫實而言,倖存者在災後兩年就直白吐出這些關鍵字似乎有違常理,但就編劇操作而言,若徹底屏蔽這些關鍵字,本劇將無力召喚核災議題。語言便是記憶的載體,而《日常之歌》的戲劇語言不斷逼近「可言說」和「可再現」的最低限度,蜿蜒環繞著劇中人的創傷記憶。

假如倖存者選擇與災難記憶保持距離,那麼作為「殘餘者」和「被隔離者」的他們又該如何重回日常、繼續生活?時芬說「沒有工作,我才不快樂」,她選擇放棄原本的工作而從事相對脫離人群的翻譯,但只要擁有工作能力,她彷彿便能夠像健康的人一般活著。「工作」一詞在劇中不斷反覆,而父親會死於輻射病亦是因為「工作」(母親:「那不是他的意願,只是因為工作——」)。工作構成了資本主義社會日常生活的核心(「每個人都應該要工作」),唯有工作才能換取報酬,有收入才能消費,正如劇中人的日常生活亦反射出我們身處的景觀社會:母親靠手機和平板遊戲殺時間,子青和時芬則是電視成癮(「coach potato,我們兩個。」)。他們所試圖維持的「日常生活」卻也同時是當初導致核災的潛在因素:過度消費,耗費能源。另一方面,劇中人為了生存,所作所為亦非全然正義:時芬計劃向保險公司隱瞞母親的真實健康狀況,子青也在最後選擇拋棄了被輻射感染的時芬母女。劇中眾多看似細瑣的碎片,其實都指向了喧囂與激情之外的另一種政治性:生命政治。

在創劇團此次的製作中,導演(湯京哲)與舞台設計(林仕倫)根據劇本指示——「一間被廢墟包圍的家屋」——所創造出的舞台空間顯然「非日常」:舞台左前方幾乎放置在地上的電視機、左後方掛滿泰迪熊和馬克杯的枯樹、兩側的矮櫃、一扇神秘的窗、和兩張不斷被拖曳的木椅。在演後座談中,湯京哲在回應觀眾提問時指出泰迪熊和馬克杯象徵支配日常生活的資本主義:現代生活的日常性往往弔詭地堆砌在各種商品之上。然而,這些舞台上的象徵符號究竟是帶出了劇本言而未明的詮釋向度,又或者是對劇本造成資訊干擾,也許是個值得繼續思考的問題。由於舞台空間的非日常,時芬(辜泳妍)和子青(蕭東意)似乎無法表現出劇本所暗示的隨興和輕盈,反而必須進行各種繁複的舞台運動,不斷拖曳木椅和清理馬克杯;而缺乏傢俱屏障的室內空間也讓角色間在衝突一觸即發時無處可躲,導致各種情緒過度爆發的瞬間。劇終母親(蔡櫻茹飾)的吟唱〈一隻鳥仔哮啾啾〉 並非劇本所指示,似乎也對時芬最後的獨白造成干擾。然而,種種讓觀眾清楚意識到「我正在觀看一場關於日常的非日常展演」的舞台調度,有可能是導演計算之中的結果嗎?

《日常之歌》所呈現的後核災生活若無其事且無喧囂,也並未提供觀眾關於核電與如何生活的明確立場。然而,或許當觀眾開始思考何謂日常,何謂餘生,才能真正開始理解「倖存」並非一種特殊狀態,而是不斷逼近每一個人的生命。

注釋
1、Svetlana Alexievich, “Voices from Chernobyl: The Oral History of a Nuclear Disaster”, London: Dalkey Archives Press, 2005.(《車諾比的悲鳴》。方祖芳,郭成業譯。臺北:馥林文化,2011。頁44)
2、林乃文。〈政治性淺弱的《日常之歌》〉。《表演藝術評論台》,2015/04/24:”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15901
3、吳政翰。〈不生不活的日常生活《日常之歌》〉。《表演藝術評論台》,2015/04/30: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16039
4、葉根泉。〈被隔絕在玻璃魚缸內的情感《日常之歌》〉。《表演藝術評論台》,2015/04/20:http://pareviews.ncafroc.org.tw/?p=158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