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林文中舞團
時間:2015/04/26 14:30
地點:台北市中山堂光復廳

文 樊香君(專案評論人)

猶記第一回進入南管樂音體內,是在一個排練瞬間,不知來到了霧氣幽幽的山裡,還是文人雅士的漫談之地,總之,就這樣漂著了。工尺譜上的「乂工六士一」不再困擾沒甚麼絕對音感的我,能以身體應和,來到這短暫卻難忘的悠遠瞬間,足矣。南管梨園戲的科步學習,是個精細的過程。細微的肌肉控制、輕晃頓點的韻味協調,是彰顯南管樂音幽微情緒的力量所在,尤當和著清雅古樸的南管琵琶與悠遠深長的洞簫,更顯意境。

文學理論家劉勰在《文心雕龍・聲律》中,提到「同聲相和謂之韻,異音相從謂之和」,雖然是對於詩歌中音樂性的講究,不過,若擴大來看,也許可看作是兩要素間合作狀態的幾種可能。對照南管樂音與梨園科步間的關係,以各自精準並具共鳴的形式抒發類似生命感懷,試圖溢出恬淡與濃稠並存的抑鬱情狀,其間存在的律動以及呼吸所帶出的身體感,應該算是異音之間的相從吧,異質存在卻和諧的可以。

曾帶著上述這些微薄領受於2011年觀賞林文中舞團《小南管》,當時林文中試圖提煉南管樂音、科步與現代舞結合的可能,以「南管補習班」作為引子,或說作為舞者處於學習南管階段的一劑預防針,可見其真誠探求傳統與當代之心,然而就舞者操演科步後轉化為天馬行空的現代舞身體策略而言,當時想問的是:林文中的現代舞究竟要結合南管的甚麼?以及為什麼要結合?是關於形式還是文化底蘊?只在形式上結合,底蘊卻未能上手,終究容易落入表面化或視覺化的危機。所幸林文中並未放棄對南管的追求,歷經2013年《小・結》跳脫形式、直探身體存在狀態後,2014年《慢搖・滾》台灣國際藝術節首演、2015年傳統藝術季改版演出,他追求所謂南管與現代舞的第二類接觸,雖以解構或崩壞稱之,不過對我來說,看到更多的是以「同聲」之間的「相和」,取代《小南管》「異音」之間的不太「相從」,《慢搖・滾》選擇從身體直接搖盪出南管之韻,而不只是我們所熟悉的現代舞肢體組合與梨園戲科步的結合。

相較於《小南管》或更早為台北民族舞團創作的《湖映・葉落》,林文中刻意強調現代舞與南管的結合,彷彿裝載形式的肢體作為一種「異音」回應南管樂音情韻,如同梨園科步的細緻幽微應和著南管樂音的古樸悠遠,而顯其清遠與濃稠並置之情狀。然而,若現代舞的肢體韻律與節奏感未與南管樂音調頻至某種互補、襯托、相應的「和聲」狀態,甚至拒反差性的衝突,導致兩者無法共鳴更別說抗衡,兩者並置,難以看出個所以然,那麼將現代舞置換為街舞或芭蕾,又有何差別。

相對的,《慢搖・滾》的第一個段落〈慢搖・起〉就給了觀眾明顯暗示,一切從地板開始,呼吸與重心,關於身體認識與建構的兩個要點。一開始,眾表演者們或躺或臥於地板,專心的呼吸著,逐漸引導至身體。樂師們則進一步運作樂器與身體間的呼吸吐納、共築重心、共乘速度,以肢體的真實狀態,倚靠或乘載樂器,與之旋轉、纏繞、共舞,此時的撥彈吹奏與無重力感的的身體狀態,瞬間又將我拉回霧氣幽幽的山裡,漂浮著。接著,第二段的〈搖滾教堂〉更直接從聲音與「聲體」開始,南管表演者魏美慧一開口,曾經熟悉的南管唱腔出現,只是這次,頓挫抑鬱之音不只牢鎖體內,濃烈而憂鬱,而是將其釋放於肢體,將身體作為樂器的共振,震顫、抽蓄,圍圈而坐的眾表演著們,也依序以身體回應著從外部接收的聲波,因人而異地搖擺、跳動、震顫、抽蓄著。

此刻回頭想想,解構或崩壞或許只是個說法,更多的是,不依形式而直接以身體裝載南管樂音所散發的底蘊,這不正是將身體當作樂器,用聽覺、觸覺「同聲」共振著南管樂音所予人啟發的「韻味」嗎?尤其美好的是,舞者與樂師,因為各自訓練背景的不同,以不同的身體律動與音感接收當下的樂音與聲波並反饋,即便樂師的律動看似拙樸,或殘留南管科步遺韻,且與舞者相較細緻的身體產生落差,各類各樣身體並置顯得未經雕飾,將細節遺落各處,但這不正是林文中自《小・結》以來對身體真實狀態的關注,探尋某種美學建構以前的混沌狀態。反倒是從梨園戲出發的傀儡身體,在《慢搖・滾》中,顯得平淡了些,首先操控與被操控者之間存在如何的關係需要鋪陳與脈絡化才得以建構,以片段的實驗結構便難以達成;又,林文中擅長於身體的探索與變形,卻沒有在傀儡身體中看見具新意的發展,稍微可惜。

對創作者來說,一旦欲求挑戰形式的界限,無論解構或崩壞,企圖創造另一種新的形式,過程中,必然也必須飄盪於未定之域。在《慢搖・滾》中,也許看到的是許多企圖與南管傳統對話的實驗片段,其中有關於身體表演性〈慢搖・起〉、〈搖滾教堂〉、關於南管傳統與社會議題如〈南管論「多元成家」〉,當然也有許多意圖模糊、語意不清的片段,像是南管與流行音樂中的風花雪月或悲苦情事如〈尋愛〉、〈等待的愛〉、〈包袱〉等,將各種小實驗並置其實難以看出編舞者的語意脈絡,不過,關於創造某一個身體或表演形式,甚至具觀點的議題脈絡,在《慢搖・滾》中似乎並非目標,更多的,彷彿是舞者與樂師之間、音樂與身體之間,如何相互接觸、撞擊、跌倒、交融,讓身體成為音樂、音樂成為身體,同聲共韻,彷彿戀愛,可能落得游走邊緣,不甚順利圓滿,但卻照見更多自己的界限,也才能進一步談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