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台南人劇團(廖若涵)
時間:2015/05/22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文 葉根泉(專案評論人)

形式(form)與內容(content)一直是創作者檢視作品的重要依據。如何找到適合的形式來承載文本的內容,更是身為導演在面對劇作者的劇本殫精竭慮努力的目標。台南人劇團廖若涵導演德國劇作家羅蘭.希梅芬尼(Roland Schimmelpfennig)《阿拉之夜》,企圖以演員人體的律動、聲音的實驗來構成場景及意念的流動,結果卻看到形式的失控,演員在全黑的空台內找尋不到內在邏輯與意念轉換的順序,淪為一場活動的讀劇會卻平板呆滯讀不出劇本內在的意涵,陷在黝黯之中找不到光。

廖若涵近期努力嘗試舞台演員身體律動與聲音的結合,她認為演員的動感,跟聲音結合在一起時,一句台詞就不只是一句台詞。【1】如此想以身體與聲音的結合,來延伸開展文本內在意涵的多樣性,這亦是《阿拉伯之夜》引起廖若涵興趣的地方。劇中許多運用「聽覺」作為劇中故事接龍的主要線索,對於不同聲音的描述來把角色串連起來:現實世界的水聲、電梯聲、電鈴聲、摩托車聲、鑰匙聲;夢境中的風聲、大樓內狼嚎的尖叫聲等等,成為導演可以運用的舞台元素,用以解讀此文本的重要關鍵。因此,觀眾所見舞台上三男兩女的演員都穿上同樣黑色的運動服,抹除掉角色的個別性,讓演員成為舞台元素的一部分,隨時從自我的角色脫離,成為別人敘述聲音的背景音效──隨時配上水聲、風聲、摩托車聲等各種聲音;或在台上奔跑、繞圈、翻滾、後空翻,希冀帶出劇本台詞的身體動能(physical action)。但種種忙碌的實驗,卻忽略掉最重要的文本內容意涵究竟要表達的是什麼?導演忘掉一齣戲最關鍵與觀眾溝通的目的為何,並不在於所謂聲音的實驗與身體的不停轉動,而是藉由演員的身體、聲音、文字,「牽著觀眾的手」,開啟觀眾的想像【2】,要如何達到此目的,所仰賴是以敘述來賦予劇場呈現細節的可能,唯有透過敘述,觀眾得以在劇場內「帶著更多的理解,細細觀察人的脆弱與困惑。」【3】,這正是希梅芬尼「敘事劇場」(Narrative Theatre)以如此最古老說故事的方式,來和觀眾交心。

廖若涵卻本末倒置,不僅偏離文本原先目的,單就她所企圖嘗試的聲音實驗,既然每位演員都配帶麥克風,卻無法訓練每個人的聲音技術如同電影《歌喉讚》阿卡貝拉(a capala)無伴奏合聲的神乎其技,或B-box的酷炫多樣,所配音的背景音效單一而單調(劇中演員口技所配的水聲、風聲,往往讓觀眾傻傻分不清),這樣的聲音實驗只有暴露其短,遑論台詞的內在表達,演員只有把台詞單薄表層唸誦出來,而不去細究言語內在意涵的表述為何,有時還讓情緒突然暴衝,卻不在乎情緒轉折為什麼從零到一百。希梅芬尼在劇本中,不言而喻外來土耳其移民在德國的處境與隔閡,完全被廖若涵空缺或刪減台詞而不處理。或許這是導演認為並非她關注的重點,如是這樣,為何要選擇希梅尼克此一劇本,難道搬演劇本只有取其重點而輕忽全貌,重形式表現而非內在意涵?這亦是台灣現代劇場導演詮釋他人劇本的通病,此次2015年兩廳院「新點子劇展」兩位導演劉守曜、廖若涵都有著同樣的問題。

筆者在此強調尊重原作的內在意涵與肌理脈絡,需深入理解之後再行解構自創,並非以此來限制導演的創意與發想,藝術創作並沒有對錯的問題,而是在於最後呈現出來結果的好壞。當演出標榜著改編自某某劇作家的原作,或搬演某某劇作家的劇本,卻不想去了解其原作的本質,只取自認為可用的素材,這樣的行徑都不是尊重原作的做法。如《阿拉伯之夜》的文宣介紹與導演訪談中,都提到「魔幻寫實」的手法【4】,來形容希梅尼克的劇本風格,但這樣套用中南美洲文學技法的字眼,是否真正去理解到「魔幻寫實」並不在於背離現實,而是一種現實的延長和加工。亦如以「魔幻寫實」著稱的哥倫比亞作家馬奎斯(Gabriel García Márquez)曾表示過,他寫的每一句話都是真實的。所以重點仍在於後面的寫實,這亦是台灣現代劇場亟需面對的問題:如果沒有厚實的寫實基礎為根基,所謂的創意實驗、前衛表演都只是表象而非實質。例如廖若涵此次在《阿拉伯之夜》所實驗將演員的身體與聲音,化約成為劇場物質的元素與表現,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期,歐洲劇場現代主義(theatrical modernism)各種反寫實的表演藝術,不再接受「客觀地再現真實」【5】,就已提出如此的議題與實驗。因此,此種風格並非創新,且再次印證相同的問題:從八O年代台灣小劇場運動所標榜去中心、反寫實的路線,時至今日已過去近三十年,是應該重新反省、修正路線的時候了。如果我們再沒有紮實的寫實功力,演員只是劇場內流動的身體與聲音,不亦正是切中《阿拉伯之夜》劇本真正所想要傳達現代社會疏離的人際關係,與失效的語言溝通,值得警醒。

註釋
1. 王顥燁 (2015) 〈想像力建構劇場的無限可能──專訪《阿拉伯之夜》導演廖若涵〉,網址:http://www.biosmonthly.com/contactd.php?id=5951
2. 陳佾均 (2015) 〈羅蘭.希梅芬尼測量當代的存在困境──《阿拉伯之夜》透過「敘述」開啟觀眾想像〉,《表演藝術》第269期(2015.05),頁57。
3. 同註2。
4. 《阿拉伯之夜》兩廳院節目單,註1專訪。
5. 鍾明德 (1995) 《現代劇場講座:從寫實主義到後現代主義》。台北:書林,頁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