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台南人劇團
時間:2015/05/24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實驗劇場

文 吳岳霖(專案評論人)

走進黑盒子,每每踏過冰冷的鐵梯,彷若跌入另一空間,與外界斷開聯絡,特別是在模糊舞台與觀眾席的距離後,任務不再只是「觀看」,似乎同時存在這個異質空間裡,作為演繹與被演繹的一份子。故事發生於一棟意外停水的公寓的《阿拉伯之夜》,並未在這片黑暗裡建築出一棟擬真的公寓,反而更像是「再」搭建出一個舞池、或是舞台,以日光燈架出三個ㄇ型擴散的框架,僅供想像。於是,我們得試圖幻想這是一棟公寓嗎?或許不是,因為這棟公寓裡,不僅有水管隆隆的水聲、住戶的私語與奔跑,更即將出現黃沙漫漫的沙漠,還有能夠困住一個人的酒瓶。這樣的空間易位與交錯,造成寫實與虛構的互相滲透,於一個(戲裡的)夜晚之內。

出自於德國劇作家羅蘭.希梅芬尼(Roland Schimmelpfennig)筆下的《阿拉伯之夜》,在台灣新生代導演廖若涵的詮釋下,再現了這五個被自身困住的人們。公寓管理員(呂名堯飾)開場的那段話:「我聽到水聲。明明沒有水,但我真的有聽到水的聲音。」以近乎空洞的眼神、不帶感情的聲音,看似處於故事的外圍而啟動講述者的身分,但他偏偏也是故事裡的角色之一。敘述者被不斷轉移,將這五人自我敘述式的語言,切碎與黏接在對話之間;造成的是,對話往往不成「對話」,作為溝通工具的語言反而孤立了彼此,流於自溺式的獨白、或自言自語。這種表面與實質的背離,表現在故事所講的「缺水」,同時也製造出人自身生命的「枯竭」。所有浮在檯面上的現實,往往將真實原因藏匿於背後;現在所發生的一切看似真實,卻在虛幻間穿梭地理、夢境而揭露了過去,足以填補故事的缺口,甚至是心靈的匱乏。這種「現在與過去」、「現實與虛幻」的交錯,製造出人與人之間、人與自我間的拉扯與矛盾,更體現於演員們看似日常生活的重現,卻像是對日常的反叛,而趨近於意識的流動。所以,這個劇本在廖若涵手上,就如同她所言:「戲一開場,劇作家扭緊水龍頭,關水。一棟高樓大廈停水了。水龍頭一關,扭開了角色們潛入意識深處的旅程。一個極日常的停水事件,扭開了被生活的規律秩序所管束的動能,……」 【1】

於是,廖若涵在劇場裡關起了這個水龍頭,隨著隱約聽到的水聲,在「我記得」、「我聽到」等不確定的語言裡慢慢爬升。不過,這種超乎規律的動能更顯現在她於劇場呈現的形式,甚至截然凌駕於對劇本的詮釋與閱讀。

在有限的七十分鐘、極簡的舞台佈置裡,會被質疑的是被導演所簡化的劇本。劇中人物的血統被省略,雖使故事發生於一個相對中性的空間,卻也閹割掉希梅芬尼的部分劇本內涵──外來移民在德國的處境。這樣的做法實為聰明(卻也偷懶),有意地避開「跨文化」過程裡容易被詬病的嫁接與譯轉,僅注視於劇本裡所存在的「當代人的共同心靈問題」,劇本於是變得較為單純而有利於導演翻玩形式。因此,整部劇作雖包覆著希梅芬尼的加持,卻凸顯導演的詮釋手法與演員的個人魅力。簡單的舞台上,僅剩下背景的日光燈以及側燈的投注,以明暗、白黃進行燈光的切換。在否決道具的存在後,完全取決於演員如何進行演繹,包含怎麼用演員的聚散表現購物提袋、用對話呈現鑰匙的樣貌……。甚至演員壓根在進行一種馬拉松式的運動操練:奔跑、翻滾、倒立、後空翻等,看似無意義的過度動作,實質帶出劇本裡未言的動能(特別是呂名堯俐落的身法,完全成為整部作品啟動的鑰匙)。此外,廖若涵更琢磨於「聲音」,用來作為整個故事的線索,卻又不以音效,而是透過類似B-box的方式模擬出水聲、風聲、摩托車聲、電鈴聲等。但,成於此也敗於此。聲音的訓練談何容易,個別聲音的差異並未在演員口中生成,反而造成混淆,淪為「實驗的未完成」。不過,如此豐沛的形式實驗,還是帶給觀眾與演員新的體驗:演員在舞台不只是演,更成為真正的敘事語言。(卻也可見演員在謝幕時的氣喘吁吁)於是,完全表述出「新文本」如何開發導演與演員的創作能力。

其實,這樣的創作形式與實驗手法,似乎已成為廖若涵的劇場標誌或風格(之一)。從《行車紀錄》、《游泳池(沒水)》以來,她對歐美劇本(或者是所謂的「新文本」)的再現與重詮已有獨特的視角(特別是《行車紀錄》與《游泳池(沒水)》之間有明顯的手法差異,而《阿拉伯之夜》在形式上可能更接近於《游泳池(沒水)》,大概是同為「缺水」系列),到了《阿拉伯之夜》更清楚地爆發對形式的製造與創作的能量。這樣的爆發或許突破了她過往作品的某種收斂,而逐漸進入一種「失控」的過程(這樣的失控或許將其缺點暴露,卻也看到更多可以再進化的可能)。

因此,我並不那麼悲觀地認為,廖若涵的詮釋斷然地關閉自己與劇作家間的溝通(而完全實踐了「作者已死」),或者偏離了文本的創作內涵,她反而是努力地實踐了「新文本」的功課:重新創造、製造想像。在燈光亮起的時刻,所改變的是一種「說故事的方式」,並非對文本進行單向的玩弄與傷害,其所操演的還是屬於導演個人的形式變化。相較於那些「一直玩一直玩」的玩笑式創作,其詮釋還是維持住了劇本的核心概念(就算會被認為是過度簡化或刪減),於是我們仍可在看似關閉的水龍頭裡,感受到靈光從沒有關緊的縫間傾瀉,於心靈被衝撞的淚光裡頭。但,下一步該被思考的是,在「新文本」之後呢?又該往哪個方向走去?最後,在失控或過度的形式實驗完了,該如何再度串起劇場與情感的細膩呢?

註釋
1、廖若涵:〈捲入阿拉伯之夜〉,《阿拉伯之夜》節目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