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許亞芬歌子戲劇坊
時間:2015/06/07 14: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文 黃佳文(社會人士)

透過戲劇演繹史實,改編並展演歷史劇作相當吃力且不討喜,尤其劇本的編寫不能大幅背離史實,在情節構設及人物周旋間亦須留意是否過度揣度,在既有史實的束限下,成就一齣歷史劇自然不易,面對愈加專精的觀眾,歷史劇的編演與詮釋更被肅穆檢視。「許亞芬歌子戲劇坊」推出《千古一帝秦始皇》,詮解一統於秦的功過是非,甚至判定秦始皇的歷史定位與人生價值,勇於挑戰劇作的編演,便在這般期待中受人矚目。

《千古一帝秦始皇》全劇依憑《史記‧秦始皇本紀》編擬劇作,敘述自嬴政即位掌權之初,至剿滅六國、號為「始皇帝」的一生,生平經歷濃縮如影劇片段般展現於舞臺,其中又以嬴政(許亞芬飾)與仲父呂不韋(古翊汎飾)欲親還疏的難言隱事最令人動容、感慨,但除此之外則難引起觀眾共鳴;嬴政斥逐趙姬(廖玉琪飾)、偏寵阿房(張孟逸飾)、逐客等情節本可有細密深入於人心的演繹,或許礙於劇幅而未能施展,在劇中空留遺憾。

束限於史實,也使得編劇林紋守難以盡情揮灑,從而依循史實脈絡中規中矩地鋪排情節,但少了「節外生枝」的浪漫想像,嬴政與趙姬的母子親情便難以申懷,嬴政與阿房的繾綣情誼也不再淒楚,難以見曉嬴政的性格變化與情感起伏,使其個性只有單方面的孤傲與霸道,成就了鐵血大秦,橫掃六國,縱使登上王者之路,隻影寂寥何須讚嘆? 走筆至難以敷演的情節尾聲,只好以〈始皇頌〉:「車同軌、書同文、畫一度量衡,築長城、建馳道、一車透通行」輕略作結。倘若只是歌功頌德一番,著實沒有必要大費周章敷演此劇,欲憑藉《千古一帝秦始皇》將歌仔戲推往王者之路,還有待後人品評,據此琢磨再登臺展演,方有不可一世的面目與內涵。

《千古一帝秦始皇》由許亞芬領軍演出,各腳色俱為一時之選,聲威浩大。許亞芬曾於「河洛歌子戲團」《秋風辭》一劇中飾演漢武帝,令人激賞,有此典範無不讓觀眾期待她所飾演的嬴政;而在飾演嬴政時所展現的孤傲與霸道,顯見其剛強的氣魄外,若能顯露些微「不忍」則更增性情變化,讓人物更加生動,可歌可嘆。也由於許亞芬獨挑大樑而戲份吃重,至使周邊人物的演出相形見絀,除呂不韋、趙高(江俊賢飾)貫串劇中以外,其餘腳色性格及其情感難以彰顯,眾多伶優淪為邊襯,無法達到綠葉襯托紅花之效,在劇情考量與角色編配上則有顯著的缺憾。值得一提的是,古翊汎的演出極其精湛、到位,大將之風已有所成。

全劇幕前幕後所費苦心不容小覷,集聚各路歌仔戲名角共襄盛舉外,音樂、舞臺及影像設計亦為全劇加分不少。首尾影像氣勢開闊奔騰,宛如史詩鉅片;舞臺設計簡約中富含變化,靈活巧轉,增添新奇;本劇的樂曲歌調則別開生面,經過名家安腔編曲,企圖創生有別於傳統曲調的「新聲」,其偶數字句的唱詞似追循先秦詩歌而有迂緩清雅的風格,輔以鐘磬之音則顯古樸,作為高度精緻化企圖的《千古一帝秦始皇》,所編配的樂曲歌調已非傳統歌謠小調所能駕馭,但融入大量新編曲調與音樂,雖然精緻卻也造成歌仔戲曲調愈形疏遠,該定位為歌仔戲,抑或是歌仔音樂劇?

全劇聲威豪壯,卻鮮有歌仔戲曲調旋律,或因板式變化而歧異,在唱腔欣賞上多少令人感到不習慣;而融入國樂團的伴奏未能充分提供演出時達到敘事、抒情的效果,各行其是,和諧不成則淪為干擾,令人略感可惜,雖不至荒腔走板,但在安腔編樂的主從關係上應拿捏得宜,方能使曲調演唱與伴奏協調生成。

在場面調度與演唱調劑上,導演蔣建元功勞不小,為駕馭此一氣勢磅礡的歷史劇,化繁為簡,當嬴政一登峻嶺傲視秦國橫掃六國之時最為可觀,在舞臺旋轉之際,穿插細節,舉重若輕而巧妙帶過,也遮掩了歌仔戲長年著重生旦愛情戲路而武藝乏弱的缺點;然而劇本走向已然定型,也使得導演發揮受限,在缺乏故事想像的歷史事件中,轉而提煉嬴政的王風霸道,將其高張的氣燄推至頂端,藉澎湃氣勢掩蔽人性的空缺與紛歧的演唱。順道一提,透過考古學家串場以穿梭古今,縱使新奇卻顯累贅,尤其劇末聲稱秦始皇未死,一代尊皇懼死之態,大大折損其王風霸道,頗感貶意。

《千古一帝秦始皇》作為「許亞芬歌子戲劇坊」首登國家戲劇院此般大雅之堂的鉅製,其所展現的企圖與氣勢非同凡響,不僅匯聚幕前、幕後各路名家,就連劇情與史實的勘合也十分用心,樂曲歌調的編製、舞臺設計也有著曠古傲然的野心。然而,《千古一帝秦始皇》與觀眾之間卻有著莫名的距離,當劇作本身無法令觀眾感受而有共鳴,肅穆以對,終究只是廟堂雅樂而非民間流風,期待與失落難免並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