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曉劇場
時間:2015/08/14 22:00
地點:公車上與各靠站處

文 鄭開譯(傳統戲劇編寫工作者)

我有追著同劇團、同系列戲碼的習慣,因此當我在臺北藝術節的宣傳上,看到這齣戲時,馬上搶票卻早已銷售一空,最後好不容易求到票,事後詢問原由,才知本次演出因為是在公車上,所以座位較少,縱使共十二場演出也供不應求。短短的詢問已勾起我莫大興趣,跟之前兩部《夏日微涼夜話》不同,曉劇場選擇了一種特殊的舞臺呈現方式,對我來說是相當特殊的經驗。

其實舞臺不只是公車上,還包括了每次公車「靠站」時,所有旅客(觀眾)下車的地點,又因為本次演出加入了與觀眾互動的解謎元素,讓公車本身兼具演出場地、密室、觀眾席以及連接各處「舞臺」的功能,算是非常有趣的嘗試,而在統合這些元素的大前提下,要如何保持住夜話的旨趣(也就是說鬼故事的氛圍)就顯得相當重要,這個部分非常吃演員功力。

大概是選在鬼門開不久觀賞演出之故,使自己在觀賞前已有恐怖氛圍的自我建設,讓我一上車就進入狀況,三位有著特殊化妝、猶如遊魂般的演員,窗面為數眾多的紙人,灑落滿地的紙錢,以及散落車內各處的解謎物件,營造出一種廢墟感,選在公車上演出,更讓人聯想到鬼故事中容易遇到鬼魂的末班車,在開往山上的途中,更增添招陰氣息,於是不敢擅自拿下演出前所發的特製平安符,只聆聽遊魂訴說著記憶中的故事。

與先前的《夏日微涼夜話》略有不同,本次故事選擇題材,偏向「記憶追溯」,而不是單純的百物語式集結,主題集中且明確。百物語重點在於恐懼的堆疊,這次卻選擇摻雜歷史與老一輩的記憶(包括對神風特攻隊的考究),也等同賦予巴士穿越時空的意義,而遊魂本身也被賦予找尋失落記憶的設定,緊扣著本次演出的另一項特色——密室解謎。

這算是我看過較消耗腦力的演出之一,解謎強調的是觀眾間的互助合作,讓觀眾有為了返回現實時空而同舟共濟的感覺,其實也等同於讓觀眾擔任劇情進程的推手,但在演出時間固定的前提下,解謎的速度會是很大的考驗,此時車掌小姐這個角色相當重要,必須在不過度提示、掌控主要解謎段落在演出時間內完成等因素之下,作出適當的處理,這方面表現得可圈可點,予以肯定。

夜話系列進行到第三部作品,講故事的功力已更加純熟,演員對於能量的掌控,也頗具水準,更令人激賞的是肢體展現。其中一段故事提到被拖出窗外的驚險場面,演員為了呈現出這個畫面,在行進的公車中挑戰了攀爬、懸掛等肢體動作,幾乎無一絲慌張,似是早已摸清楚交通工具行進時所產生的慣性力,不只是展現了對自身肢體的掌握,更透露出演員對於自己與舞臺之間的調和,有了相當充分的準備,讓觀眾看了連連驚嘆,而不是擔心演出途中發生意外而波及到自己,這是一種對觀眾負責的心態,更是相當專業的演出。

另一個充分展現肢體的橋段,是關於山中迷霧的故事,不斷重覆的詭異臺詞,如同抓交替般,在大樹前不斷揮手搖擺的身體,弧度大而流暢,形成一種鬼魅才具備的扭曲狀態,演員的聲音卻沒有因為如此劇烈的擺動而露出疲態,也許是農曆七月的民俗氛圍加成,讓整段故事更添詭異,微弱的燭火無風自搖,一直到觀眾重返車上再次啟程,我都不敢再回頭張望。對照影視作品中「鬼怪在還沒出現時最恐怖」的說法,以及本次演出所融合的解謎元素,在這一瞬間,竟有與《七夜怪談》類似的氛圍,而這種利用符號、圖騰勾起觀眾對於所看過鬼怪系列作品的回憶效應,似乎也無形間暗扣本劇的「記憶」主題,這是屬於觀眾的記憶,你的、我的、他的。

途中,我們解開了謎題,找回遊魂失落的記憶,來到最後一站,最後一段故事一如往常,詭異中帶點懷念,甚至治癒,彷彿在告訴遊魂們:該回家了,一切沒事了。這句話似乎也是在對我們這群觀眾說的,選擇的最後演出場所也非常有意思,暗示歸航。我們終於可以回去了,卻有點依依不捨,不只不捨這個演出即將結束,甚至有一種在跟回憶道別的感覺,此時才突然醒悟,或許,我們也是那遺落在記憶中的一縷遊魂,在擾攘紅塵中,早已失去了某段回憶,只是在今天想起。整個演出引導觀眾的情緒轉變相當流暢,今年夏天,我又聽了一段好故事。

回程途中,車掌小姐開始解釋每個故事的意義與考究來源,我也是在此時才知道,原來我們還有兩道支線謎題尚未解開,雖得知解開方法,卻也無緣見到謎底,若非行程限制與場次座位有限,其實再搭一次公車,也未嘗不可。在劇場中說書,整個城市都是劇場,搭上公車繞行,最後,讓我們到站。記起一切之後,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