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動見体劇團
時間:2015/09/24 19:30
地點:水源劇場

文 白斐嵐(專案評論人)

《想像的孩子》,有著一個充滿想像期待的劇情設定。故事發生在不久的將來,多元成家法案通過多年後,但王子們與公主們並未從此過著無憂無慮、幸福快樂的日子,他們開始想著這個新家庭的下一代,該是什麼模樣。本是生物本能的自然繁衍,該如何隨著人際關係之不同定義,重新被界定?於是,由一對離婚喪子夫妻,加上另一對即將登記結婚領養自己小孩的男同志伴侶,與不走入婚姻卻想要一個自己小孩的單身女性共同組成的家庭,各自懷抱著自己對於孩子的想像,但這些美好想像卻又回過頭來牽制了彼此間的關係。在多方拉扯中,延展成《想像的孩子》一劇主線基調。

既然以「想像」為題,隨之而來的「幻滅」自是難以避免。貫串全劇的童稚數數嬉鬧聲,則連結了想像與幻滅,成為全劇最扣人心弦的設定。上半場,以空台之幼童聲音帶入演員進場,七彩繽紛的彩球、輕快溫馨的節慶音樂,闔家(多元成家的「家」)團員交換禮物的聖誕夜,都點出了對於「想像」的美好期待:無論是努力生子、要把亡子「生回來」的異性夫妻、就快要結婚擁有小孩的同性戀人、還是期待有個自己小孩陪伴日後年邁生活的單身個體,誰不是充滿憧憬。就算讓「想像」成真,需要面對這麼多的挫折阻礙,依然值得義無反顧地向前走。故事的轉折,則發生在下半場。五歲小童的聲音繼續漂浮在舞台上,矇著眼睛玩捉迷藏的他繼續數著,數字越來越大,接近終點的一場遊戲卻迎來了意外的結局。原來任何閉上眼的期待,並不盡然會在睜眼的那刻得到好的結果。也在這隱隱鋪陳地聲音預示下,揭露了五名角色「想要一個孩子」的動機與期待,本源於自身生命的缺憾感。想像的破滅,則迫使他們回過頭來檢視與自身以及他人間的關係。「想像的孩子」,在此成為重新面對自己的契機。

過往總習慣在作品中處理家庭關係的王靖惇,此次在《想像的孩子》劇中五人角色之多線敘事中,展現了更為成熟的流暢度。也許是此「想像的場景」設定,不再將角色框制於那些寫實人生中說出口或說不出口的衝突,反可以遊走於真實人性情感與天馬行空的美好奇想間。由梁允睿飾演的孩子一腳,存在於每個角色的想像中,也得以藉此虛擬角色設定之便,串起不同人物之故事或心境,讓不同場景切換得更流暢。幾段倒敘回憶,由兩個時空的角色同時在場上,回憶中的主要角色則來回於其中,身兼當事者與敘事者二角,更為平鋪直敘的劇情增添不少趣味。讓這集中於聖誕夜及其數日後的劇情發展,既有了時間的層次感,又不至贅敘失了焦點。

只是,相較於多線敘事的巧妙安排,其角色刻劃卻明顯少了些許驚喜。數學教授、悲傷的母親、基督徒男同志、多愁善感的攝影師、獨立自主的女律師──這五個角色可以一言以蔽之,而且只能一言以蔽之。這「一言」決定了他們所有的一切,包括他們聖誕節送出的禮物、他們說話的方式、他們寫信的文字邏輯、他們與彼此間的關係、他們看待事物的方式。當然,更包括了他們「想像的孩子」之樣貌。對我而言,這些角色唯一具說服力、唯一令人願意放下戒心的時刻,是那些劇情走向誇張荒謬的片段,正如「生一個有我們每一個人基因的孩子」般極致的瘋狂。彷彿只有在這超乎尋常的荒謬舉動與荒謬意圖中,才能在那太不真實的表象之下,突顯那更真實、更殘酷的真相。當表象一旦融入真實場景,試圖在寫實情景中認真起來,無論是深情款款的告白、感人肺腑的告別、義正嚴詞的自我辯解,都會讓我覺得這些擁有明確個性、單一設定的角色,像是不懷好意地有備而來,企圖在這議題中涵括最多面向之排列組合(五個角色的關係也有這樣的企圖在:單身與伴侶、血緣與非血緣、同性與異性、能生小孩與不能生小孩、基督教徒與非基督教徒、結婚與離婚),以一種面面俱到的姿態,帶著「我什麼都想到了」之氣勢,要來說服觀眾相信這齣戲所(想)相信的。當劇中提及「想像的孩子」許多時候只不過是角色人物滿足自己期待,而創造出的功能性存在時,這齣戲本身卻也揹起了這樣的功能性責任。

不過,有趣的是,「面面俱到」的角色設定,卻獨漏了一個孩子,讓台生成為劇中唯一沒有「想像的孩子」之角色。這對我來說,也是在諸多亮眼巧思中,最可惜的一件事。不是要為台生抱不平,而是這其實點出了在此劇設定中刻意被忽略的議題。當劇中安排角色們享受著多元成家之溫馨,沉浸在「又往平權社會邁向前一步」之勝利喜悅時,「家人不需靠血緣界定」的新思維與「下一代要有我的基因」之血緣執著,為《想像的孩子》帶來最無法令人信服的矛盾。當然,人性始終是複雜的,這兩種渴望誰說不能共存?但劇中卻選擇對此間矛盾拉拒視而不見,直到最後再以萬用的愛與親情作為和解收尾。儘管劇中角色有其執著(要有「自己的小孩」),全劇觀點實不需同處劇中角色的觀點高度(「想像的孩子」只能是自己生的孩子)。對於台生這個想要小孩,但不那麼執著於血緣的角色而言,他「想像的孩子」會是什麼樣貌?一個領養的,還未出現的孩子,難道就不值得被想像嗎?事實上,他可以比親生孩子擁有更多可能性,他可以與父母完全不像,卻也可以慢慢地與父母變得相像(此處在哲祥與孩子的對話中有稍微提及),而這樣的親子關係,自然而然也會面對不同的困難與衝突。但編劇卻剝奪了台生想像的權力,反藉哲祥之口,批評他不敢為平權社會多跨出一步,而非藉此延伸「關於孩子的想像」,直至和解時,再以一句「要給那些沒有爸爸媽媽的小孩他們該有的愛」予以包裝。本有機會能讓「孩子」如「多元成家」的討論般,超越血緣的侷限,可惜卻在這場想像中缺席了。

相較於編導王靖惇過往作品那想逃卻逃不了、想回卻回不去的「家的沉重」,《想像的孩子》中來自於對於未知、未來的「家」之想像,無疑多了更深刻的美好期待。劇中童稚數數聲帶來了想像之幻滅,但在重新認識自我與他人關係後,新的想像也隨之誕生。這個期待與想像,持續前進著,成為劇末和解的動力,更成為一切困惑之結局。不過,也許在人與孩子之前,更重要的是人與「想像」之間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