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薪傳歌仔戲劇團
時間:2015/09/27 19:30
地點:台北市城市舞台

文 紀慧玲(2015年度駐站評論人)

《李三娘》原名《白兔記》,是宋元南戲古齣之一,泉州梨園戲(小梨園)是重要保存劇種,一九八八年邱坤良教授主持、兩廳院主辦「南管戲傳習計畫」曾搬演〈白兔記─井邊會〉一折,當時,對劇中孩兒名喚「咬臍」即備感興味,不僅因為這個名字不易發音,還因「咬臍」即出生時由母親咬斷臍帶才命名,形象備極困騫。他與母親分別十六年後,追捕一隻兔子來至井邊,與母親意外重逢,這隻兔子顯然意喻神旨,《白兔記》也因而命名。生產之痛,神跡之巧,《白兔記》帶有強烈庶民性與傳說性,即令牽強附會的聯想,這隻舞台上由人扮演的兔子,由於過於巨大,超乎現實,帶有愛麗絲洞穴的超時空感,實是民間故事加油添醋神來之筆。

歌仔戲亦傳有《白兔記》,廖瓊枝老師根據早年內台所本,親自撰寫頭尾全篇,改稱《李三娘》,固然著意凸顯傳藝計畫「苦旦」人才傳承成果,另一用意,也有更著重劇中孝親、母愛這一敘事線之用意。這從劇中咬臍追問父親(劉知遠,劇中作劉致遠)、母親(劉知遠再娶妻室岳繡英)身世,劉知遠不肯吐實,真相由岳繡英說出,全家同意齊赴沙陀村尋訪李三娘,收束之前,編導安排讓咬臍為一心似乎只在意生母李三娘,隱微忽略「養大於生」的岳繡英的感受,因而向前致歉,母子重新和諧,這一關乎人情與母親心情的小動作,體恤世間情態,即可為證。

《李三娘》依連台本戲精編,劇情與各劇種大同小異,總計十一場戲,幾無廢篇,這本是原《白免記》重要「嶄頭」(齣目)集結,並非原創,但編劇緊扣關鍵情節,鋪排對話與衝突,安排人物出入場,連同關鍵物件(道具)亦寫入唸白或唱詞,實非精稔劇情不能為之,若非深入三昧,咀嚼故事再三,亦很難如此精練而豐厚。劉知遠一線,〈撥雲見龍〉附會劉知遠具有帝王相的民間傳說,〈天機神授〉瓜園精怪相助天書與神劍,〈袍助昇貴〉寫劉知遠應天命軍旅騰達,雖說都寫劉知遠係天命所擇,但一人一句,關鍵全在道白上,神跡被故事化,因而也合理化,人間趣味令人玩味。

李三娘苦旦造像,重頭戲在〈磨房產子〉、〈井邊相會〉兩場,編劇另增〈遠行離別〉一場寫夫妻相別,這是讓生旦二人可以表現唱工的段落,一如下半場開場〈兩軍會戰〉刻意增加武戲,讓原小生造像的劉知遠改以武生應工,也就讓原專攻武生、飾演劉知遠的古翊汎有了絕佳表現機會。〈磨房產子〉一場,實是精華中的精華,飾演李三娘的張孟逸從【江西調】急轉【錦什仔】(唱詞:腹肚忽然痛一下,必是我子在翻胎…),再轉【陰調】迎接胎兒落地,一句一做:拿稻草鋪地、拆布袋蓋稻草、腹痛、站立不穩、左右踱步、鷂子翻身、雙腳跪地、轉圈、甩髮、再倒地、爬行、仆於稻草上、生產(以上動作描述來自劇本),步步緊湊,句句危絕,張孟逸演來逼真,令人大氣不敢稍喘,跟著驚愕擔憂,毋怪乎去年此折讓張孟逸贏得「傳藝金曲獎」個人表演獎提名。緊接著咬斷臍帶一幕,也是驚絕不已,張孟逸仆坐地上,一手挽子,一手單手「弄袖花」,甫生產完的虛弱與驚惶全寫在臉上、身上,同時還不忘唱著【陰調】慘厲的哭腔與唱詞(無計可施叫皇天),真寫實了生產痛不欲生與急欲救子之情,看過這場戲,大概可以不必進產房也可知為人母之偉大了。而後唱腔下轉【七字白】,「咬斷臍帶心放鬆…將子號名咬臍郎」,氣若游絲,情境依然真實而令人顫容。

下半場〈井邊相會〉描述咬臍與母親相遇,李三娘荷著尖型的橄欖桶汲水,原因是惡毐的兄嫂不欲意讓李三娘休息,尖底的橄欖桶一擱地即傾倒洩流,心機可見一斑。這般物件的講究,也係傳統演法,被保留了下來。而後衍生的寫血書交付咬臍尋夫一段,雖係傳統「寫血書」表現手法,套用卻十分貼切,三段哭調唱至「接信若無速回轉,若欲見面就愛在黃泉」,一句唱詞逼現了苦厄已至盡頭的絕望之情,同樣的唱詞連繫上半場〈遠行離別〉,李三娘唱出「若有寸進速回返,勿忘家鄉一枝梅」,以及最後〈團圓重逢〉李三娘發現劉知遠已另娶妻室,「十六年屈磨房我憨憨等,結果是丟舊花照顧新欉」,民間養成的傳統藝師如廖瓊枝這般寫詞功力,台語文譬喻之妙與傳神,現今歌仔戲編劇幾已無能致之,台語文學詩詞之失傳難彌補,老藝人浸淫一世人的台語文世界已銷聲殆盡,於今之時聽見《李三娘》通篇唸白唱詞,不必看字幕亦聲聲字字入耳分明,可以感動到揪心痛切。

《李三娘》情節、表演、唱腔俱到位,編劇與藝術指導廖瓊枝令人肅然起敬,導演丁一保、編腔柯銘峰亦功不可沒,導演嚴謹關注場上每個角色的應對進退,人物細微動作,安排對位與衝突走位,讓場上人物無一不在劇情內;編腔則善用曲調連結,在無一新(編)腔,以短綴長手法下,音色旋律與情感之轉換全靠不同曲調鋪展,三十餘種曲調盈滿全劇,實實表現了「歌子」之妙與美。

薪傳歌仔戲劇團是廖瓊枝念茲在茲,「給學生一個表演舞台」的實踐平台,此次《李三娘》演員全係青壯一代,包括跟隨廖瓊枝習藝生、台灣戲曲學院畢業生,在當前的歌仔戲舞台上,她/他們也累積了相當實力、知名度與粉絲,但比起更多享有聲名的前輩,類似《李三娘》這樣的製作與演出,才是真正把她/他推上一線的機會。除了張孟逸、古翊汎,飾演惡毒兄嫂二人的廖玉琪、詹佳穎,飾演咬臍的江亭瑩、岳繡英的王台玲,以及謝玉如、黃駿雄、吳米娜、蘇沼芸、劉冠良,這些名字都值得記下來,是《李三娘》這樣古典細膩的經典本子讓演員有了台上練功與展功夫的機會,也是這批青年演員得以實踐自我的挑戰舞台,愈是古典的本子,愈講究基本功,《李三娘》不獨傳統韻味之美,唱做刻畫描摹人物、貼近世間情,傳統若非醬缸,就像《李三娘》人物與唱做真實分明可感。李三娘與咬臍相認一幕,觀眾席啜泣聲盈耳,雖說劉知遠十六年來沒有認真尋找李三娘仍有理說不通,但藝師廖瓊枝版《李三娘》仍足為新經典,值得繼續搬演流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