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窮劇場(臺灣)、足跡(澳門)
時間:2015/12/19 19: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

文 楊書愷(台灣大學戲劇研究所劇創組)

「既然想活下去,我就要全部贏回來。」

走進賭場,換注下注。假如你下了一萬塊的注,隨著賠率的遞嬗,你的獲利也就不同:一賠一,你不賺不贏;一賠五,收走五萬,淨賺四萬;一賠十,轉手之間你就翻了將近十倍。這是賭的魅惑力,總是讓人願意把希望懸在牌桌上,一把一把的把金錢、時間,甚至身體當作賭本。那是我們身處環境的縮寫,關於資本主義將我們訓練成精良獵犬的手段,它讓你面對自己的慾望,然後讓你看到可能獲得的巨大利益。其中當然也伴隨著危機,但誰在乎,只要本事夠好,只要本錢夠多,只要下一把再贏回來,危機永遠都是轉機。

《大世界娛樂場II 》講述的是關於賭場與賭客的故事,或者更精確的說法,關於賭博的故事。足跡長期於澳門活動,對於生根於港澳的賭場文化,有著相當程度的了解與詮釋:賭場裡的時間不像我們習慣二十四小時的線性時間,一小時可以是一分鐘,一分鐘可以是一秒。賭場形成一個獨立於世界之外的空間,沒有晝夜的分野,既然進來了,就沒辦法輕易的離去。到了最後,你來此的目的也模糊了,賭變成是意志與意志之間的角力。只是《大世界娛樂場II 》不只是要讓我們理解賭場與賭博的樣貌,而是進一步從賭這件動作,轉移到人與自己,人與生活之間的關係。而這些都在演出中被歸結為,人為什麼離不開賭的提問。

高俊耀在節目手冊中引用了塞爾維亞詩人米爾傑科維奇(Branko Miljkovic)的詩句:「我們竭力用言辭傳達一切,但我們永遠難以超越自我;無論怎麼也逃避不了自身,我們話越多,我們越孤獨。」回到《大世界娛樂場II 》所提出的問題,其實人都是孤獨的。「賭」是先於賭場出現,而不是有了賭場才創造出了「賭」。大世界娛樂場,其實整個世界就是一座最大的賭場。人活在其中,我們的生命,就是一場賭局,用時間與健康作為賭本。可以這樣說,戲劇中呈現的賭場,不只是簡單的澳門縮影而已,更是全體人類所處的境地。我們對於生活毫無目的,而在背後,還有我們與他者之間的斷裂。似乎只有處在賭這樣的過程中,我們才能在百無聊賴的生命中,召喚出激情,並且將與世界確定關係的過程持續下去。

正因為這次演出重點在於人的問題,作為導演,高俊耀過去強調的演員肢體表現,在這次演出中依然運用得甚是出彩。嚴格遵守葛羅托夫斯基系統的肢體訓練,以及貧窮劇場的概念,從過去《死亡紀事》、《饕餮》、《忿怒》到如今的《大世界娛樂場II 》,都特別重視肢體上的敘事性。演員的身體不是表現文本能量的場所,而是將身體化成切開文本理路的利刃。為了要達到肢體呈現的最大化,我們可以看到全劇將舞台簡化成四面木板與一盤沙,其他的就只靠演員的肢體表現:四個演員,各自以在相當程度上挑戰肉體極限的動作,或者演出全程腳跟不落地,皆以腳尖行走;或者維持半蹲的姿態,將肉體撐到極限以表現賭桌上的緊繃。同時,演員身體的力度多重,也展現在他們的聲口表情上。某段收幕時的四人同時跪趴在沙池裡,或挖或扒,滿天飛舞的沙塵伴隨各種高亢的尖叫、怒吼,成功將演出的穿透力提高到了足以震懾他者的強度。

除了演員肢體以外,還有燈光的設計也恰如其分的替整部戲打下基底。由於舞台的簡化,燈光的設計便負起將觀眾帶入舞台世界的責任。《大世界娛樂場II 》的燈光最讓我印象深刻之處,在於燈光隨著演員的位置而移動。這很容易讓聯想到輪盤的概念,例如賭場中常見的角子老虎機。燈光像是在轉輪上滾動的指針,而在燈光之中移動的演員,就有如賭桌上的籌碼,一旦燈光停止移動,就像指針停下的瞬間,輸贏勝負一次分曉。賺的人決定再下一注,欲要贏得更多;賠的人也決定再下一注,拚著一口氣也要翻盤。於是人物繼續移動,燈光也繼續輪轉,賭局不斷的重開,就像生命不斷的重複一樣。

也許賭局總會有結束的時候,一如人生終有盡頭。再厲害的賭客也無法一生都坐在賭桌前。當燈光亮起,舞台上的演出結束,觀眾又重新回到各自的賭局之中,或者發牌,或者下注。每個人終又回到現實面對各自的困境,而那種困境從來未曾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