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原舞者
時間:2016/01/23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文 白斐嵐(專案評論人)

原舞者近年從《Pu’ing 找路》到《Maataw浮島》,開始嘗試以族語搭配漢字翻譯為作品命名。這現象不能單從母語復興解釋,或視其為純粹巧合,而更有其美學上的企圖與意義。從語意學的觀點來看,我們所使用的文字語言,產生於特定文化背景中,往往反過來決定了我們理解事物的方式(正如英文裡找不到「孝順」一詞)。而說著不同語言的人,自然也對這世界有了不同的詮釋。於是,無論是「Pu’ing」或是「Maataw」(文宣與節目單中將其定義為「波動的海面眺望而得的島嶼影像」),都讓觀眾與創作者有了不同角度的切入。若說中文與英文譯詞「浮島/The Floating Island」試圖用文詞語句逼近Maataw此字意象,那麼這整齣樂舞,則更像是以聽覺、視覺等抽象身體感官,旁敲側擊,多方進逼,以得Maataw之貌。

與達悟語中「人之島Pongo no Tao」之島人合一的主觀視角相比【1】,「Maataw」將人與島拉出了一段若即若離的距離,似乎暗示了某種來自他方的凝望。在這樣的語境中,這座迷濛之島在投影幕上幾近暈眩的波光前浮現。台上舞者勾著手,踏著腳步出場,但這時他們不再呈現過往樂舞作品中常見的圓圈圍繞,反成了一道蜿蜒流動的波,竟也令人聯想到林文中舞團《長河》一作以身體詮釋連綿河流之意象。不過,在此抽象寫意之開場後,《Maataw》似又回到了原舞者向來以人類學報告般忠實重現歷史文化之格局,以歌述史,以舞載道。一首又一首的歌謠,企圖拼湊出達悟人在這座島嶼的各種生活面向,如兩小無猜的思念情歌、與土地海洋緊密連結的身體勞動、謙卑於天地之前的祭儀等。用歌曲串起的,既是個人之生命,也是整個族群之命運。除了達悟族本身文化外,隨著情節進展,也逐步加入了帶有外族調性的溫婉旋律,甚至是以重低音撼動靜謐島嶼、與流行文化同步入侵的KTV金曲。直到劇末,在經過變形混音的核廢料相關新聞播報與抗爭呼告聲中,才又衝破了「樂舞編年史」的挾制。

或許正如劇名將我們所熟悉的「浮島」與我們不熟悉的「Maataw」所並置(據節目冊記載之創作源起,無論是原舞者或是此劇主創者,也對與台灣島一海相隔的達悟文化存有些許陌生距離,因此或可推論,如何從「無知」之位置步步理解「Maataw」一詞真義,應是創作者與觀眾共有的心境),兩個小時的演出中,也時時可見在抽象或具象、寫實或寫意、重現或再現間的拉鋸。舞台上的斜坡、地下屋,以及投影幕上緣呈現的山稜線,可說是島嶼地景的直接援引。但在此同時,更有許多情境來自多重感官相互作用,無法一一指認定義。從搖晃的視覺、異音調性相疊之樂音、舂米的撞擊節奏、不同服裝的布料質感(在身體動作中更為明顯)中,逐步勾勒出那由「波動的海面眺望而得的島嶼影像」。上半場在島嶼剛成形時,某位舞者把手放在牆面上,手掌攤開,瞬時影像從其手掌處連綿展開,擴展了整片投影幕,場上時空就此切換。在這短暫的「過門」時刻,彷彿透露了創作者意欲衝破有形敘事之企圖,轉而訴諸最直接的感受。

在這兩種格局間的拉鋸,表現在音樂上更為明顯。幾段傳統歌謠平舖直敘,如實呈現了島民生活之樣貌。光是清唱伴隨舂擊、腳步聲,已極富能量,動人無比──這些段落就算抽離於《Maataw》舞劇中,即便獨立存在,也可達成相同效果。後半部帶有外族曲風影響(如五聲音階)之歌謠,在樂團編曲之渲染下略顯突兀。兩者並陳,反而加重了編年史般的「族群文化報告」感。相比之下,劇中更具說服力的,是那幾段將達悟歌謠之異音曲式轉化為當代聲音的音樂嘗試。無論是延伸異音調式為歌謠編曲,突顯其和諧與不和諧音程進行之衝突;或是末段剪裁中英文等核廢相關發言,也如同「平行異音」般拼貼出前衛電子樂的襯底風格,都將達悟之音樂特性抽離了「博物館文物」式的原樣保存(以後者而言,也或多或少淡化了說教意圖強烈的抗爭議題),而更積極地去挖掘其與當前時代之關聯。

當然,在各種感官經驗、文化脈絡共同鋪陳的達悟形象中,更不可忽略從頭到尾貫串全劇的「外來者」角色。一開場,在島嶼尚未浮現之前,就先由一名男子牽狗而出,以繩索為浮島「拉」開序幕。即使男子順利將敘事交棒於後續登場的舞者們,他依然繼續遊蕩於舞台上,以眼神參與一切。漸漸地,外來者越來越多,彼此以不同的面貌現身。有身著現代服裝混入、干擾祭儀進行的女子,突兀的演唱會現場,帶著相機的觀光客,呼嘯而過的吆喝,忽矗立舞台中央的怪手玩具車。但在這裡所呈現的外人觀點,並非二元式的他我對立,反而點出了隨著社會變化、時間推移,島嶼與外界的關係也正處於一不斷變動的狀態。從化外之地到世外仙境,自己人也有成了外人的那一刻。無論是在田野研究、觀光、開發、核廢料處理那一環節,外人看達悟、達悟看達悟、達悟看外人的方式,都一直在改變。

變動的,又何嘗只是一座漂浮的島。儘管《Maataw》作為原舞者第一齣以達悟為主題的樂舞劇,不免因企圖龐大而有失流暢且方向不明,膠著於藝術語彙、田野重現、社會議題等路線中,險些進退失據;但它也為原住民樂舞作品釋放了更多可能性,以更開放的姿態摸索樂舞如何(能夠)被轉譯為創作主題。澳洲原住民樂團「黑臂章(Black Arm Band)樂團」於2015年來台演出《歌之版圖(dirtsong)》時,曾於演後座談時說到:「許多人問為何我們的音樂如此流行、現代,我們雖是原住民,但我們一樣活在這個時代,一樣會上網、滑手機。原住民文化不代表是留在石器時代的歷史而已。」【2】以此段引文呼應《Maataw》一劇嘗試,對於走過25年的原舞者而言,倒也看見那漂浮在傳統與現代、族人與外人、田野與創作間,不斷內外省思、重新定義的迷濛距離,曖昧模糊,卻是開闊無比。

註釋
1、 漢人早先稱這座島嶼為「紅頭嶼」,日治時期因栽種蘭花改名為「蘭嶼」,而在達悟語中則稱之為「人之島」。這又為認知決定語言,語言決定認知之一例。
2、 筆者於此場座談擔任翻譯,此為根據記憶與筆記還原之文句,語句順序或有所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