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班華.夏希斯(Benoît Charest)與Le Terrible Orchestre de Belleville
時間:2016/03/11 19:30
地點:國家音樂廳

文 白斐嵐(專案評論人)

從達爾文主義觀點來看,人類大眾通俗文化似乎也是一種弱肉強食的演化史。更先進、更具擴張性的文化形式接踵出現,周而復始地取代了前任強權,於是無聲電影取代了戲劇、音樂等現場演出,樂手與說書人只得退位,服膺於更新穎、更方便傳播的新式娛樂,甘做配角;接著,有聲電影又取代了無聲電影,無所不在地滲透了我們的生活,世界各地的人們看著一模一樣的影片,連最後一點現場魔力都失去了。然而,人類文化終究並非達爾文學說,文化價值也非單一標準可以界定。大量複製拷貝的便利流通性,最後與氾濫相差無幾,於是我們又回過頭來,在那早期「不得不」的影像現場混種中,找尋獨一無二、不可取代的神秘。

由作曲家班華.夏希斯(Benoît Charest)領軍之「佳麗村真糟糕樂團(Le Terrible Orchestre de Belleville)」演出的《佳麗村三姊妹電影音樂會(Les Triplettes de Belleville)》並非在台灣的第一場復古體驗。早在2011年金馬影展就曾邀請喬治.梅里葉(Georges Méliès)兩位後代Marie Hélène Lehérissey-Méliè與Lawrence Lehérissey擔任現場辯士、鋼琴家,搭配演出梅里葉經典電影《月球之旅(Le Voyage dans la Lune)》。只是,以1902年默劇年代作品為題材的電影音樂會,畢竟與2003年3D繪圖、錄音室時期有著很大的不同。前者充其量只是還原了當時的演出狀態,對於聲音的詮釋與想像、音樂與畫面的連結,依然以不插電現場演奏與純粹無加工的樂器聲效為依歸,曲風與形式甚至帶著點當初剛萌芽的表現主義風格,試圖以聲音、音樂「表現」內在情緒與外在氛圍。換句話說,當時作品無論是現場演奏、辯士之聲音詮釋、視覺美學,或是譜寫的音樂本身,就是在一統的脈絡下,像是古典樂或是歌劇,一切只需依循劇本樂譜以重現。

一世紀後,隨著日新月異的電影科技,人們對於電影音樂、聲音的想像,也有了很大的轉變。首先,大量的環境音成了必須考量的因素(這在默片時期配樂是幾乎不存在的),電腦校正、電子音色、效果器的運用,更無法被忽略。某方面而言,配樂不再只能倚賴情緒氛圍作為本身敘事結構,能夠更自在地運用環境音、自然音,將這些「寫實」的聲音以及經過風格處理的「音樂」,小心翼翼地編織在一起。另一方面,當回歸以純粹樂器、現場演奏為媒介的電影音樂會時,卻也將面臨更巨大的挑戰,成了如何「實現聲音」的魔術表演。由吉他、鍵盤、貝斯、薩克斯風、兩套鼓、小喇叭、長號組成的八人編制樂團,用有限樂器創造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聲音可能。我們看著螢幕上的浪漫法式手風琴,下方舞台聲音卻來自不怎麼浪漫的口風琴,還有以打擊顫音延音模擬的吸塵器聲、小號烘托的街道喇叭聲,都不著痕跡地嵌入樂曲中。就連影片中呈現的空間指涉,也沒馬虎放過。彈奏著巴哈的鍵盤手不忘切換不同音色,以代表鏡頭已從「電視轉播」來到了「真實空間」(當然效果器還是必須的)。更別提精確、不容許誤差的cue點,展現了「人」竟能與「電腦動畫」如此一氣呵成的純熟精煉。

在佳麗村這可愛幽默、純真終究戰勝邪惡的故事中,其實重現了兩條看似迥異卻彼此相容的脈絡。其一是承襲自法國導演賈克.大地(Jacque Tati)對於現代化的抗拒,如片中冷峻的摩天高樓、繁忙充滿威脅性的街道車輛、呼嘯而過的電車,與平靜、單純、瀰漫人情味的村莊作為對比(在這裡,電車即使呼嘯而過,也有著四目交接的瞬間);另一則是如俄國導演維多夫(Dziga Vertov)《Kino Eye》對於科技的憧憬與著迷,甚至以此建構了獨特的美學形式體系,如片中小男孩對於火車之沉迷,還有阿嬤時不時拿著螺絲扳手修理大大小小的輪子、齒輪等機械組合。我們同樣在音樂中聽見了這兩種態度:大量清脆的金屬音、哨音,點綴著多變的鄉間民謠風情,偶伴隨著高頻急促、令人煩躁的不和諧音。也正因此,舞台上那三姊妹的敲打秀成了如此美好的魔幻時刻。正如近代《破銅爛鐵(Stomp)》、《藍人樂團(Blue Man Group)》等無數作品,試圖回歸樂器本身之機械本質,重新界定聲音只不過是「材質、距離、長短、力度」精密計算後的結果,以此轉向日常物件作為另一種「現成物樂器」;《佳麗村三姊妹》也模擬再現了這樣的聲音概念,在動畫中讓三位角色拿起報紙、冰箱夾層、腳踏車輪、吸塵器高歌一曲。

然而,《佳麗村三姊妹》的敲打秀畢竟非實物,只是虛擬的動畫形象而已。到了舞台上,這些動畫中明確被點名的虛擬物件,卻又被賦予來自實物的聲音。在虛實之間,參雜著揉報紙聲、鍵盤音效、踏步拍打身體聲、打擊節奏,物與聲或許相同、或許相異,就連三位老小姐嗓音都是出自男士之口,彷彿暗示著聽覺與視覺間彼此欺瞞,充滿著自由心證、開放詮釋的矛盾曖昧:你聽見什麼,影響了你看見什麼;而你看見什麼,也影響了你聽見什麼。正是這從眼睛與耳朵延伸的想像,讓人們得以超脫於機械科技──無論這機械科技,是代表著憧憬或恐懼,進步的象徵或懷舊的途徑。

那麼對於這樣一場搭配電影畫面演出、讓視覺畫面赤裸裸呈現的音樂會而言,從音樂本身浮現的畫面又是什麼呢?在這「沒圖沒真相」的年代,音樂似乎早在許久之前,就已退位成背景中的存在。而沒有人聲歌詞、沒有畫面伴隨的純音樂,更早已失去了被大眾解讀的能力。於是佳麗村真糟糕樂團很努力地把樂團與電影並陳,把配樂從配角變主角。看著樂手們如同魔術一般,創造出那些「我們以為我們看到了」的聲音,直叫人目不轉睛。在演奏最後一首片尾曲時,指揮兼作曲(同時也負責吉他與人聲)班華.夏希斯忍不住跟著音樂跳起舞來,他的動作正是各聲部樂器的演奏手勢,也許那正是聲音為他創造的眼前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