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黃佩蔚(專案評論人)

誰都可能成為沒有思想的小丑。沒有思想,對於剝削的基本判斷力,對於從眾無識的自我壓抑,也就沒有自覺的可能。只有思想才能提醒我們做為藝術工作者的尊嚴,在這裡必須明白的一點是:個體就是群體的縮影。

心理學家斯坦利·米爾格拉姆(Stanley Milgram)的著名實驗:受試者被要求協助研究人員教育學生,方法是給予答錯問題的學生(他們以為是)痛苦的(且可能是致命的)電擊。大部分助手都依照指示行事。米爾格拉姆的結論是:大部分人會服從權威,即便權威的指令違背了自身最深的信念。結論是:人並不需要支持(某權威)也可以服從(該權威)。

於是,(以為自己)沒有能力的人,逐漸放棄反抗的權力,有能力的人則選擇忽略這些無良不公,因為他們為了服從(保有)權威,或是保護自己,這才是最可悲之處,事實是,群體共同餵養的業力從未消失。

(上)篇的陳述,只是為了證實一件事情,藝文環境的惡劣,不只是外在的資源分配、機制不公、法令不足,也是向內的人性崩解、自相殘殺,而後者的影響大大超過前者。難道,沒有可以與之抗衡的機制與可能嗎?有,也沒有。

表演藝術聯盟(PAA),每年固定開立藝術行政的基礎及進階課程,為了提高相關從業人員的技能基礎,提供藝術行政人員必要的進修。社團法人台灣技術劇場協會(TATT)也積極推動關於技術人員證照認定的相關工作,都在為勞動環境的健全而努力,但是,鮮少對勞資權益關係有所著墨的技協、以承接政府標案為主要業務及經費來源的表盟,始終站在一個不足以為外人道的曖昧位置上,一如可見而微妙的是,這些強調加強專業知能的課程裡卻獨獨缺漏勞動基準法及勞資實務的相關基本教育。我們無法確知,這麼長期被暴露的環境缺陷及執業需求,究竟是什麼原因而被忽略?但可以明白看見的現況是,這些理應為常識的勞動基本權益認知,即便不是少數中高階份子所掌握的專門知識,卻也沒有成為普遍所認知的常識。那些不能說的秘密,如同「佛地魔」三個字般的不可言。如果說出來了,就變成利益份子,不愛藝術,沒有熱情。更何況,缺乏相關教育的勞動者,可能連要問什麼、怎麼問都毫無概念。如此一說,或許要被舉手抗議,這不是該歸勞動部管的嗎?當然可以這麼一記好球踢出去,而勞動部可能會踢給教育部,的確,如果將勞動基準法的認識列為高中必修通識課,職場勞資實務講習列為畢業必修學分數,這可能會大大改變現在資訊不對等的情況。

而唯一不存在利益衝突,能夠真正與勞動者同在的藝創工會(藝術創作者職業工會),卻還處於失能的狀態。2011年由藝術家湯皇珍,幾乎以革命的姿態,極力奔走、爭取,而成立的藝創工會,目前會員人數不足400人,相對於會員多達1500人,卻只做掛保服務的藝文工會,獨立營運的藝創工會最有可能成為打破現況的著力點。但藝創工會的主要經費來源來自會員所繳會費,會員人數不足,會費短缺,以致尚未能有更積極的作為,於此同時,沒有可見的願景給予勞動者有所想像的可能,也確實難以讓工作者產生認同感,會員的短缺,實所難免,要形成有效力量,還需時日。

然而,這些或待改進,或根本改進遙遙無期的現況,卻都比不上勞動提供者自己所挖的坑,如果有一曲叫做藝術勞動者的悲歌,那麼因嗚的底拍恐怕是提供者自身無所自覺的踩踏。君不見,即使環境惡劣如此,卻從未有任何一個提出無良勞動條件的展節活動因此受到杯葛抵制罷工,從未有任何一個長期壓榨人力的團隊組織因此而受到懲罰,再也找不到人。「再差的條件,都會有人來應徵」、「這批陣亡了,會有下一批進來」,需求者這樣的有恃無恐,同時憑藉著的是勞動者本身自願成為共犯結構的關鍵一角,這也是事實的一部分。

或許說自願太傷人,但事實的確是如此,無以能知者,既缺乏先備知識,也沒有管道了解對方,一股熱血、毫無頭緒的畫押上工,血汗勞動而不自知。情況好的,或能逃之而後快,卻又大多選擇隱忍而不言,資歷淺的怕斷了生路,怕給蓋上了不聽話的章,從此不得翻身,資歷深的,總還想著不要得罪人,以後還要相見,因此,姑息以養無良。這是一個究竟誰該把誰放進黑名單的開放討論題嗎?不,這是惡性循環的現世報。

歸結到這樣的結論,並不是要把所有的問題推到個人身上,仿若一切都是個人的選擇、咎由自取的結果。相反的,本文想要提出的是,如果最終的關鍵確實是落在個體自覺麻木、教育不足所造成的集體被操控、主體意識被剝奪,那麼,個體也就應該是能夠翻轉局勢最重要的關鍵。自己的困境,只有自己可以救,如果體制無法改變,那麼個體就必須先做出行動,這才是解答。

從英國文化協會徵人的我思起筆至今,數度停筆置案又再起,經過台中歌劇院票價爭議事件、紙風車與兩廳院的用火爭議所引發更大規模的「無限期支持健全藝文環境」此刻正甚囂塵上,甚至是內湖小燈泡母親【3】都在最後一刻影響字裡行間的再次斟酌,為的是不落入任何可能的情緒陷阱、單向思維,怎一個難字了得。然而,不論是圈內的現況、社會的現象,似乎都在明示暗示著,是時候進行全面的檢視,向內向外的,從上從下的。沒有能夠一言以蔽之的答案,但仍有關鍵詞可循,如果這是一個關於「信仰」的戰場,是否願意相信自身就是這團看似無解迴圈的切點,個人就是改變的起點,才會是能否開始改變的可能。

為文此刻,也正好落在下一波人力資源進場高峰期之前,一批新鮮人等著進入就業市場,北中南三地各有重要的藝文場館將要陸續落成,包括台北藝術中心、戲曲中心、台中歌劇院、高雄衛武營藝術中心,同時也是各大型展節活動規劃初期, 2016年世界設計之都各項活動已經展開、2017 WSD(世界劇場設計展)、2017世界大學運動會等等,不論是狹義的表演藝術界或廣義的文化創意產業,都將在此佔有一席之地,勞動需求及供給的生態是否有機會開始平衡友善的互動,只能期待,期待,再期待。(完)

註釋
3、2016年3月28日,內湖無差別殺人事件,遇害者小燈泡的母親,以異常冷靜清晰的姿態面對社會,不但給資訊大眾上了一課,同時,也引動了正向的媒體反思。證明個人的力量是可以改變群體意識的,關鍵來自於教育與自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