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國光劇團
時間:2012/03/31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文 鴻鴻

一個劇團以當代台灣的劇場美學,採用京劇的聲腔和身段,搬演莎翁以十七世紀英國劇場語言傳述西元前一世紀的傳奇,這場演出的奇異身世,簡直像覆蓋了九層不同時代文明遺跡的特洛伊城,豐饒又驚險,怪誕卻美麗。這群羅馬人、埃及人穿著既中又西、古今交融的服裝,用中文時而京白、時而韻白地又演又唱,卻毫不突兀。足證台灣劇場的多年實驗已經形成一股巨大能量,胡撇仔戲一般無所不吞又渾然天成,觀眾也甘之如飴,再無從前種種實驗京劇的尷尬了。

戲抓住了觀眾。改編者紀蔚然濃縮原著精髓,集中展現主角能量;導演李小平也善於處理場景的動靜調度,配角和龍套的戲份與流動都毫不馬虎。除了戰爭場面的編排稍嫌流於形式,整齣戲可謂全無冷場。溫宇航和盛艦的表現都很亮眼,然而最令人嘆服的仍是魏海敏的豔后。她把這名女子的嬌嗔、強橫、心計、脆弱、乃至最後絕望中的堅忍,都十足人性化地表現出來,許多細節惹人會心。經由她清亮穩定的嗓音,所歌也無不愜耳動心。看她從容地詮釋一個複雜的角色,已是觀劇的最大享受,應可列為魏海敏最令人懷念的角色之前三名。

雖然改編版刪掉了部分政治場面,實際的戰場對決也以虛擬的陣仗象徵性交代,而將焦點放在愛情上,然而政治的力量實未嘗一刻離開這個舞台,因為羅馬名將與埃及豔后的愛情,完全繫於政治的座標之上。加上以鬧劇方式處理羅馬政庭的「喬」藝,更凸顯政治之險惡荒謬。再添加一場豔后行刺屋大維的戲碼,讓皇帝現出殘暴原形,把安東尼對豔后悲慘命運的預言,變成無可逃避的現實,也讓帝國併吞鄰國的蠻橫,愈加昭彰。當屋大維直言要併吞埃及,完全無視和平契約,在「一國兩區」甚囂塵上的今日聽來,改編版的政治隱喻也呼之欲出。這場戲實在是不折不扣的台灣觀點啊!

紀蔚然讓算命師上半場缺席,最後才現身,看似刪盡「命運」的主題,然而這一招實是欲擒故縱。最後安排讓算命師觀看豔后自盡,明示豔后的個人意志,也不敵命運的捉弄;而那不可抵擋的命運,說穿了,就是埃及的政治位置。

這是一個很後設的改編,讓原著所無的說書人、導助、提詞人紛紛登場,眾多甘草配角也戲裡戲外穿梭不停。三位說書人的作用如同傳統丑角,他們的插科打諢可以自由伸縮敘事的節奏,已是一重與觀眾打破界線的後設。但此劇又加上一重揭露劇場現實的後設,其實不無累贅。當劇情與現實的關聯已無所遁形,暴露「劇場機制/幕後操控」的設計反而錯亂焦點,還要不時拿編劇說嘴,難免有自溺之嫌。莎士比亞或者偶爾蕪蔓,但節制,應該可以是改編的美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