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唐美雲歌仔戲團
時間:2016/04/23 19:30
地點:國家戲劇院

文 王照璵(特約評論人)

三月底當代傳奇改編自莎翁的《仲夏夜之夢》方才落幕,四月底唐美雲歌仔劇團的《冥河幻想曲》便粉墨登場。戲曲跨文化改編風起雲湧三十年,台灣日益開放多元的風氣,使得舞台成為融會異國劇場文化的溫床,其勢至今不衰,就比例而言,猶在中國這個戲曲原鄉大國之上,展現出台灣別具一格的劇場風貌。而頗具指標意義的唐美雲歌仔戲團,也早有改編自《歌劇魅影》的《梨園天神桂郎君》的演出,成為該團保留劇目之一。此次大膽地從希臘神話取材,將奧菲斯冥府救妻的悲劇脫胎為本次的《冥河幻想曲》。

自古以來希臘神話便以天馬行空的想像,龐大完整的諸神體系,奇幻多姿的英雄故事為世人所喜愛,更是西方文學藝術的重要源頭,衍伸出各類藝文瑰寶,直至今日仍是各式流行文化的重要基石。不過希臘神話雖則古老,但其內容卻絕不陳舊,當今流行的身體、性別、認同等諸多前衛議題,早在其中便可見端倪。希臘神話雖是寶庫,從中取材,仍是極富挑戰性的任務。而跨文化創作必然遇到異質文化磨合的關隘,尤其將外國的靈魂納入擁有濃厚東方特質的戲曲身上,稍有不慎,產生的排斥反應,足以落得滿盤皆輸的窘境。此次《冥河》大膽地平行移植希臘神話的背景,在編導的運籌下,構築出一個中西交織的異想世界。歌仔戲靈動多元的特質在這齣戲中充分揮灑,穿梭華/洋、古/今、雅/俗的界線,顯得游刃有餘,看似混搭卻又和諧,流暢地唱出一曲穿梭陰陽兩界的生死詠嘆調。

《冥河》保留神話骨幹,但改以死神作為全劇主角,敘述罹患職業倦怠症的死神奉命來到人間,委託才子琉璃光【1】創作一首獻給冥后的頌歌,卻被拉入劇團代班,意外地介入了這對夫妻的人生,更對琉璃光之妻水仙【2】產生了朦朧的曖昧情感,讓一向視人類為莫名其妙存在的死神陷入了重重的矛盾之中。可喜的是本劇並沒有走入三角戀的俗套,而是透過死神的角度,讓觀眾看到了這對夫妻如何相識、相知、相戀、相處。看似神仙美眷,卻飽受理想/現實、生離/死別的磨折。編劇安排水仙之死出於意外而是代夫而亡,這一轉折讓《冥河》完全脫離了神話的影響。後半場更揭示水仙之所以替死,並非全然出於拳拳愛夫之心,更有對「深知恩愛終有盡」的恐懼,不願再面對摯愛死別之痛,水仙一句「自私」,凸顯出人「情」的複雜難解。如果說原本奧菲斯的故事表達的是生死終究無法被真情逆轉的無奈,那麼《冥河》進一步鉤掘人類面對死亡各種情感,有些痛遠比死亡更令人畏懼。

整體來看《冥河》在原先「冥府救妻」母題中化入了近年來影視頗為流行的「變人」主題【3】,讓永生不死的死神細細品味凡人侷促生命裡的離合悲歡,中場前死神意外接引到水仙靈魂的當下那一聲慘呼,更是千萬年來機械性地接引靈魂的死神,真正第一次體會到死亡的衝擊。在經歷過一切後,劇末再出的死神看著琉璃光的作品數百年來不斷被世人搬演傳唱,那抹似喜還悲的神情,可說是「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最佳註腳。

編劇在情節鋪排上頗富巧思,不時穿插許多令人會心一笑的橋段,諸如死神代班串演死神,卻被其他演員指導如何詮釋死神;冥后聆聽水仙敘述與琉璃光的感情時,所發出「神比人,氣死神」的喟嘆;以及前來驗收看戲的主管頤指氣使,外行指導內行,硬要將死神改成愛神(恰好與本劇有些呼應),更是經營劇團的現實折射。這些幽默諧趣緩和了本劇沉重基調,又不至於打亂敘事節奏。

《冥河》中西雜揉的奇幻風格讓舞美與影像設計有很大的發揮空間,製作群讓異界空間呈現出濃厚的現代感,打造出一個闇魅卻又絢爛的幽冥世界,諸如無處不在隱喻著命運的齒輪組;以洞穴背景呈現出窺視夢境空間的效果;在忘川平原透過移動的景片營造出靈魂若隱若現的特質…等。這些設計在指涉空間還是烘托喻意都有不凡的表現。

唐美雲、許秀年、小咪、許仙姬四位演員的演出毋庸筆者多談,在他們身上體現了成熟演員從容自在、不拘一格,卻又自成理路的舞台魅力。林芳儀戲份雖不多,但一小段生旦互串的表演就極為亮眼。她在多年的歷練下,日益有大將之風,未來若有人能為其量身打造作品,必可擔起重任。其餘青年演員亦不乏外型靚麗、嗓音清越的可造之材。不可諱言,歌仔戲作為台灣戲曲主幹,市場資源仍是較為豐沛,只要善加培養,仍是大有可為。

嫌貨方是買貨人,在激賞之餘,筆者還是提出一些小建議。其一,由於《冥河》平行移植希臘神話,定要挪出些時間來陳述背景,編劇努力地不讓這些場次淪為解說橋段,而有串聯情節與刻劃人物之用。但還是不免壓縮了篇幅,致使上半場死神與琉璃光、水仙等人類的互動有些平板,於是死神對人類情感的體悟只建立愛情的基礎上,格局不免有些狹隘。其二,某些關鍵情節對人物的內心刻畫有些模糊,如死神何以愛上水仙便是一例;還有水仙決定放棄返陽是因想起與冥后之約,如此一來反而掩蓋了前面對水仙心中死亡陰影的鋪陳。其三,唐美雲一人分飾死神、睡神是《冥河》的賣點之一,唐美雲也將兩位雙生子神明,冷熱對比詮釋得非常到位。但睡神的故事不多,似乎全部刪掉也無礙全局。但筆者認為保留這希臘神話的原始設定有其意義,死亡與睡眠一體兩面的安排,便有哲學思考在內。而睡神的橋段也的確在死神視角外再增添一層觀看角度,只是目前處理得若有似無不易掌握,如果能將睡神部分再加工,或許可再增添全劇思想的厚度。

近年來不少青年演員、編劇有如雨後春筍一般紛紛冒出頭來,為日益老化的戲曲界注入不少活力,青年人的價值觀也逐漸改變台灣戲曲的樣貌,讓人對未來充滿期待。就拿此次編劇陳健星來說,年紀甚輕,但對生死的體會,卻出乎意料的新穎深刻,令人擊節讚賞不已。走筆至此,不禁想起即將在國家戲劇院上演的崑劇《春江花月夜》。《冥河》、《春江》皆為青年編劇執筆,同是談生論死主題,但劇種不同,風格不同,切入視角也不同,開展出極端相異卻又有幾分相似的舞台風貌。可見生死是人類永恆的命題,更是靈感的泉源,正如萬花筒般折射出不同光彩,眩目動人。

註釋
1、 琉璃光原型即希臘神話中的奧菲斯。
2、 水仙原型即奧菲斯之妻。
3、 筆者所謂「變人」主題是指某種非人的存在,經由與人類的相處體會七情六慾,探討生命的故事模式。此名詞取自已故演員羅賓威廉斯1999年演出的《變人》(Bicentennial M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