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台南人劇團
時間:2016/04/23 14: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

文 吳政翰(專案評論人)

近年來,台南人劇團對於提供新生代創作者演出平台,可說是不遺餘力,除了這幾年的《春天戲水》已陸續可見不少新銳導演作品外,此次的新企劃《鬧三小》系列,由三位台大戲劇系所學生個別編導一則短篇小戲,分別為張博翔《喇叭花殺手》、宋子揚《擋一根菸》、蔡志擎《怎麼吃牛才好吃》,各異其趣,也各在不同主題脈絡下,發展出了共有的基調:鬧。

《喇叭花殺手》藉由主角阿賀在排練場上與其他演員的互動,試圖探討個人意識與群體關係之間的衝突。全劇以戲中戲手法呈現,戲劇情境跳進跳出。一開場,阿賀一人亮相,瑣事動作不斷,氣氛懸疑,像是為了接下來的事件留下伏筆,不久之後回到家中,遇上父母接二連三的嘲諷飆罵,阿賀覺得自己不被諒解,於是怒火中燒,頓時情境跳出,移至排練場上,原來一切是場戲,原來阿賀是該戲編劇。此設定看似巧思,替剛才劇中困境稍稍解套,卻也將戲推向另一極端的絕境。

整場下來,觀點幾乎環繞於阿賀單一聲道,一方面阿賀把自身對家庭、對社會不滿義無反顧地投射至劇本中,聚焦於個人,暢談存在主義,論述單刀直入卻止於表面;另一方面,持相反立場的旁人所共構的體制力量並不夠強大,顯得一切像是主角自我的妖魔假想。不論戲中或戲中戲之鬧劇片段,都像是透過此人單一視角看出,導致旁人丑角化及個人熱血化的角色刻板塑形,落入了善惡兩分的通俗劇框架,於是眾人一連串圍剿之下,主角順理成章變成了全世界最悲壯的人。某種程度上,此戲努力表述個人與家人之間溝通的失效,這似乎反映了許多現代年輕人的心聲,但,不斷重複的單一論調,張著喇叭花般的大嘴,卻什麼也沒說。

《擋一根菸》以一個平凡至極的日常物件——菸,延伸到單一個人對於生命的恍悟;個人與個人之間的對立,則建構了兩種不同命運觀的對話。全劇從個人日常出發,對照出生命無常的常態。戲一開始,也是戲中兩位上班族生活一天的開始,藉由兩者不同的起居習慣,反映亦對比出了迥異的人物性格及生活品味,戲味十足。此段融合了富饒科技感的多媒體投影設計,疊合房間與時鐘、人體與服裝,不僅視覺上顯得活潑,也隱隱表露出現代人生活融入科技亦受科技宰制的雙重狀態。不過,多媒體使用僅止於此,如此科技與生活的對話並未延續。

此二人,各別名為亞當(史密斯?)、馬克思,相遇於公車站,像是象徵左右兩派不同的經濟思維及意識形態所生成的不同人生觀交會。兩人擋菸,在稀鬆平常的自然互動之下,別有一番戲外趣味。馬克思一離開,便車禍身亡,但不久又死後歸返人間,兩人遂展開了一番生死對話,衍生出宿命論及決定論之間的辯證,頃刻,閒談卻變成了論壇。一方面,彼此激進的交互答辯,各自形成謬論,然而另一方面,兩人像是瞬間從上班族變成了哲學家,途中更大談蝴蝶效應,這些不符身份的論調,加上立論基礎薄弱且趨於重複說理,表面上呈現出一種情境的荒謬感,然如此荒謬非但因論點並未推進而顯得生硬,而且背離了原先建構完好且生動的日常性,實為可惜。

與前兩齣相較,《怎麼吃牛才好吃》不論在敘事手法及劇場體現上,都顯得成熟許多,核心亮點在於塑造了一個有趣的世界,頗有惹內《女僕》的戲劇況味。戲初,場上三位囚人,衣不蔽體,蓬頭垢面,置身於一個獨立又閉鎖的時空中,看似有出入口,卻在整體色調、亮度、人物處境相合之下,調和出一種詭譎又沈重的氛圍,加上整場三人不時手持真實菜刀快亂剁菜,聽覺上規律且不安,視覺上散亂而失序,使得全戲始終暗藏著隱隱蟄伏的威脅和危機。

戲裡除了在場的三人之外,還有著不在場的「他」與「她」,作為主宰家中秩序的權力象徵,也是構合這世界準則的基本單位。這在場的群體與不在場的群體之間互動所表露的,不僅是控制與被控的迫困關係,也是上階層與下階層之間的對峙狀態。有趣的是,劇中進一步地將此位階關係延續至看似彼此相容的下階層本身,提供了一種對內的辯證聲音,在扮演選角時特別明顯。三位人物進行一連串的扮演遊戲,以戲劇化的語調和肢體,做作且認真地,探索他、她、廚師這些不在場人物對於性、愛、食、權等欲望的展現方式;生牛活啖,更成了所有噬欲模式的縮影。於是,此般探索,不僅僭越了分明的階級,也滿足了下層晉升上位的渴望,同時,戲中戲的框架亦揭露權力本身的扮演質性。隨著扮演,而生的顛覆,而生的鬧,遂形成一種對於秩序常規的挑戰和挑釁,也是此戲最大張力之所在。

鬧,可以是哈哈大笑,視如無傷大雅的一時消遣,也可作為反動力量,進一步顛覆既存規範;可以是喜的極致,也可能是悲的起點。此三小戲,或急於表述理念而偏於說理,或礙於敘事基礎不足以致成效受限,但可貴的是,所幸並未滿足於一心取悅討好而往嘻笑走去,而是在荒謬的表面底下,或多或少可見更深層的創作意圖,引人思考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