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驫舞劇場
時間:2016/05/13 20:00
地點:淡水雲門劇場

文 紀慧玲(2016年度駐站評論人)

五年內痛失雙親,任何一個他者都無法真實體會現年28歲的劉冠詳是如何歷經、面對、處理這段傷痕。我們僅能從他的作品《英雄》(2014)映對他對父子關係親情的追憶──建立在父親驟逝帶來情感斷裂的巨大衝擊上,作品裡父子既有衝突也有和解,有回憶也有想像,一個假想的「英雄」圖像的繪寫。至於最新的作品《我知道的太多了》迎向接踵而來母親的病痛與無計可施的等待(臨終)與陪伴,相對於猝發性心疾而離世的父親的死亡事實,母親自發病後,長達六個月住進安寧病房,病程是與死神的和解? 抑或與死神的瞋視對看?一切我們也無從而知,逼近死亡的時間長度不同,料想時間煎熬與磨難勢必鑄成母子親情更糾結的彼此投射,微冷的火山岩般的熔漿緩緩澆灌、燙炙全身。但我們仍無法釐清這段彼此注視死亡的過程是否重寫了親情關係,我們只知道編舞家決定擷用母親生前最後錄音作為素材,這些聲音召喚了家族史、記錄了病程癥狀、保留了看似平常的日常對話內容。然而,對於亡者的印記最難以面對的難道不是再次凝視、諦聽真實的肉身聲音?──如今縹緲於虛空的肉身與靈識,如果一次次以還魂的聲影耳鬢廝磨,那是如何更剜心的椎痛。於是,或許選擇離悲痛最遠的距離,一個丑角般戲謔旁觀角色出現了,滑著輕快的步伐,承領生命不可承受之輕,進入這段用聲音編織的死亡路程,那不是幽冥,也不明亮,而是知道了一切,太多或太少,都必須用肉身來交換。

雖說用聲音編纂記憶,這段追憶亡母的《我知道的太多了》,聲音作為語言訊息的傳達仍然跟病體虛弱的情狀一般,飄忽零丁,並不易串成清楚的敘事內容。一開場是閒聊家族人親的脈絡,繼而有狀似醫院醫生的問答與環境音,繼而有母子之間對話,繼而有母親譫妄意識產生的幻覺幻識,繼而有母親回憶生產過程之驚怖險奇,最後則有母親自顧自編織腦內小劇場的一段情節:一艘小船即將駛離,載著冠詳遠颺…。所有聲音線索讓觀者意圖追索、編輯病前病後病中種種情狀,但除了譫妄一節明顯凸顯了病人腦內病癥,編舞家也以極其卡漫式分裂人格對話,一人分飾二角(並且改以英語說出)方式,將此裂解意識以近乎嘻諷手法,藉輕盈之語法描述病識之沈重,讓觀者無從迴避之外,餘者話語經由病體羸弱聲線所傳達的情感訊息,辨不清情緒高低起伏,即令臨終前「小船駛離」的「遺言」,都洋溢著不真實的童話曦光,都像母親依舊陪著兒子看電影、說故事、編戲劇的昔日美好。殘酷的日常,多變的無常,就像編舞家抱憾地自道,為何當時聽不明母親話語裡的恐懼、擔憂?從聲音裡,分離的焦慮時隱時現,我們屢屢被切斷情緒,其中作祟的,不只混沌無明,更有像「魔神仔」出沒的丑角兒子,憨憨又故作輕鬆的,擾亂了這場陰翳書寫。

編舞家入舞,扮演兒子,同時也像旁觀者,注視著病中母子二人。舞者三人,劉冠詳自己之外,簡晶瀅扮演母親,林祐如好似無明意識,穿梭其中。但三人其實只有劉冠詳一人為實,簡與林實為虛相,一開場劉冠詳推著狀似點滴吊桿的燈架吊郎當狀的滑過舞台,舞台上簡、林二人,俱以抽搐顛亂身形,幻影般不停快速切換姿勢。繼之,簡晶瀅獨一人於地板上,以佝僂身姿,延展、倒懸、蜷縮,失了頭手腳的具象,倒像被病識困縛的肉體狀態,一逕地無法鬆解。有一幕三人疊身,頭手腳不斷異生又截斷,接黏的位置總在袴間骨盤處,那是回溯生之印記的肉體團塊,你生我我生你,自湧噴溢而出。而另一幕,劉冠詳與簡晶瀅相互拉扯,劉冠詳展現較主動動機,試圖扶正簡晶瀅,但簡晶瀅纏繞式的身體不斷捲裹覆迎拒,一旁的林祐如拿著燈具,照著這內外難解離的二者,簡晶瀅身形如灘,愈是虛弱,愈是糾結,作為照顧者的兒子劉冠詳大約如此拉拒著母親即將散逸而去的肉身吧。

劉冠詳將母親的病體、病識、幻覺、囈語、說話、回憶,俱收攏為一,形體作為敘情的主要表現,力度比語言強大甚多。簡晶瀅的solo,呈顯著病體膠著,林祐如的幻影如出離的肉身,肉身顯影對照這段直視死亡的歷程,是舞作的全部隱喻,不論病體病識孱弱顛狂自身,或出離意識幻影虛空,皆以形象對照。劉冠詳更將母親附身於自己,在飾演譫妄狀態的母親時,在疊身為母子合體時,將母親身體置入,二合一親自領受病體的折磨,流變「成為」(becoming)母親。這一肉身交換,在劉冠詳一幕近乎裸裎的獨舞裡,更像神話裡的哪吒肉身傳說,赤條條來到世界,削骨肉還諸父母。《我知道的太多了》通過激烈的身體演示,讓這一趟死亡歷程不致如聲音線索般平淡壓抑,在暴烈衝撞的肉身顯影下,逼近死亡的底線。

然則,死亡是天經地義,長達數月的病房相伴,雖說步步接近死亡,卻也拉出生者的位置。從家族遠史,到未來世界的逍遙,生者如過河渡者,自有一片風景。風景在音樂裡,劉冠詳自己編纂音樂,將母親口白錄音、環境音、心跳呼吸聲、輕音樂、快節奏,彼此串接,冷熱調劑。風景也在回憶裡,在停滯的時空敘述下,母親的形象還活在白布縵漫延開的子宮甬道,還留在剪影裡彷若青春嬉遊的女體影像。音樂、影像、形體、語言,《我知道的太多了》透過多媒體手法,將生死鋪展出一頁頁風景。雖說死神像「魔神仔」總不懷好意,惴惴伺機而動,但另一個同樣賊賊的,與死神對幹的劉冠詳,舉重若輕,選擇輕快的步履,滑入母親生前最後一段時光,輕輕哼唱起「孩子」(舞作英文譯作Kids)對母親孺慕的搖籃曲。

生命不可承受之輕,要多沈重才能讓位給輕盈?要多悲傷才算面對死亡?《我知道的太多了》其實真的說了太多,這個丑角男孩不以一種姿態、語言向我們訴說他的悲傷(或昇華?)。他說的是一個悖論:魔神仔跟天使或許是同一人,生即死死即生,這支舞作因此是死亡的總合,一個結束與一個重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