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驫舞劇場
時間:2016/05/15 15:00
地點:雲門劇場

文 劉純良(表演藝術工作者)

劉冠詳的《我知道的太多了》,消化母親罹癌至死亡的過程,作品大量運用聲音、燈光作為演出語彙,尤其母親、劉冠詳、簡晶瀅的錄音是推動的動力,不完全以敘事為本,而是以聲音作為素材拼貼、重複、重現。

三個舞者,林祐如身著黑衣,劉冠詳身著灰衣,簡晶瀅則灰衣黑褲,介於兩者之間。除了聲音以外,身著黑衣的林祐如帶出了這個演出的另一個要素:燈光。她不時手執白燈探照全場,她的操燈決定了劉冠詳與簡晶瀅幾個靜定的家庭合照畫面,帶笑的、慘笑的、無法微笑的、難以脫身的,慢慢成為了環繞全場的旋轉燈源,在操燈與舞蹈之間,長捲髮、全身黑的形象,以及舞蹈中的癲狂狀,與死亡、癌細胞、幻覺等等意象扣連。

除了三人舞的時刻,林祐如少與其他兩位舞者接觸,她部分主宰了光源(與黑暗)的生殺大權,身體擁有相當的自主性。癌細胞原為身體一部份,卻放棄與身體協調,以完全的自主攻佔身體,直到宿主死亡,與她的角色十分相合。【1】相對的,簡晶瀅的母親形象也充滿癲狂,但卻並非完全自主,她的衣著暗示著在理智與瘋狂、生(劉冠詳)與死(林祐如)、清醒與幻覺之間擺渡。

那瘋狂的印象或許也跟她半長不長束起的頭髮有點關係,整齊不散落的頭髮,是經營生活的小細節,做家事時、出門時、見客時,半長不長的頭髮通常都需要綁起來,這小小的自我經營,維持了「正常」人的形象。但,簡晶瀅的獨舞卻溢出了「經營」 (managing)身體的限度,讓人眼見著感到怵目驚心,她厲害的腳背與柔軟度,配合斷裂的動作與面向轉換,好像迷失、卻很確定,正是完全相信、沈浸於自我的狀態,使得她的身體感覺瘋癲。

有時,在相信與不相信、瘋狂與不瘋狂之間【2】,會遺落原本重要的內容,林祐如、簡晶瀅與劉冠詳的三人舞尤其如此,三個人交纏滾動,有瞬間,黑衣的林祐如與灰衣的劉冠詳繼續向前,連結兩者的簡晶瀅卻在這滾動中遺落在後。太專注著看著癌症、幻覺、死亡,作為半生半死的母親,明明是製造這連結的主體,卻被遺忘,又或者被忘記了自己仍舊是個生者。

簡晶瀅的動作與劉冠詳的動作、語言,兩者只能在無可逃避的癌細胞(黑衣)介入中才能完成彼此。作為「事主」的劉冠詳,完全處在「生」之中,被母親死亡(的可能性與恐懼)所牽制。這作品顯現許多裂縫,身為男人的劉冠詳,無法以女人的方式同理母親,正如他在演後座談說,幫母親洗陰部時,他經常想母親是否覺得被他強暴,這幽微的亂倫禁忌,一方面來自於劉冠詳成年的男性身體,陰部只有在理解她的性潛力與內容時才會使人恐懼(以冠詳的語言,可能會說「幹過才知道鮑的水」),這種恐懼在舞作中時時浮現;另方面,這亂倫氣氛來自簡晶瀅張開大腿的姿態,生小孩或性交的傳教士體位也是一樣仰躺著大張雙腿。三人舞之中的交疊,劉冠詳無數次親近母親的陰部,卻無能回歸母親的子宮,也無能體驗子宮與陰道的流動性與彈性。

劉冠詳的健康清醒(沒有癌症)進一步促成了這「無能回歸」,沒有癌症,因此沒有幻覺,清醒,於是目睹癲狂而不參與其中。在醫生說明癌細胞擴散的錄音中,大片白布隔絕兩邊,一段告知,兩種心情,無能真正體驗或代替受苦的體驗,是終極的隔絕。劉冠詳嘗試著接近母親的狀態,自己說話、讓自己對嘴母親說話,讓語言的不可理喻處浮現,用英文去理解這彼此不可理解的距離,這才有可能讓未經癌細胞佔據的身體,與受到癌細胞侵佔的身體,部分地處在同一個處境(situation)。

就觀眾這一方,有幾度,我以為演出已然結束,例如林祐如與簡晶瀅於白布後跳躍的影子,例如整片白布已然拉起的時刻。尾聲,母親心跳中止而音訊雜音仍在,像是個巨大的和解,所有觀眾陪伴著母親走進死亡。在母親航船前行,尋找島嶼的錄音中,死亡遺落在後的生者,還繼續尋找著生命與死亡之間的安全索。

如何在舞蹈中理解與實踐癲狂?三位舞者的身體「動作」都是可見可解讀的舞蹈語言,然而跳出來卻瘋瘋傻傻,氣息毫不尋常。那身體質地培養的過程,觀眾這一方不可見。可見的,是身體完全相信此刻,在我之中卻忘我,將自己交諸給動作。只有動作卻不表達(表現),那便是瘋狂的開端;口出誕妄卻自我堅信,自成劇場卻沒有觀眾,人在眼前卻當成敵人,明明是路人卻當成觀眾。如果沒有這身體質地的實踐,《我知道的太多了》就只是一個命題作文;舞者的身體質地成就了特定的舞蹈舞彙,得以跳脫敘事或語言對身體可能的牽制,方使作品的素材之間彼此成就。也因為這剪裁,使得觀眾有機會可以在他的舞作之中,瞥見內心的風景。

死亡、病痛、癲狂,這黑暗與不詳,卻是日常光景。因為劉冠詳剪裁的聲音,簡晶瀅充分沈浸的身體,林祐如的燈光探照,《我知道的太多了》成就了詩意的弔詭,以光亮探照黑暗,黑暗一現形,便等同不存在,又或者,以黑暗來照明,那麼陰影才是黑暗的光。

註釋
1、有關癌細胞與身體的意象關係,參考自《疾病的希望—身心整合的療癒力量》。
2、此處強調「不瘋狂」,主要來自傅柯對於瘋狂與理性之間的關係,讓瘋狂成為主體,可參考《瘋癲與文明》或《傅柯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