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菲利浦.肯恩(Philippe Quesne)X生態動物園(Vivarium Studio)
時間:2016/09/10 19:30
地點:台北市中山堂中正廳

文 林立雄(專案評論人)

一方由枯樹包圍的雪地,一輛半路拋錨的九○年出廠的雪鐵龍(Citroën)汽車,後頭拖著一巨大貨櫃,車子裡頭坐著幾位搖滾中年大叔,身著皮衣、牛仔褲,有的戴著如同金屬樂團樂手的長髮,有的只是一頭亂髮。燈一亮,澳洲著名的搖滾樂團AC/DC的歌曲〈Highway To Hell〉、〈Black In Black〉等歌曲開始被接續地播放,這時候的舞臺上的搖滾大叔們什麼都不做,如同正在度過他們的日常,只是在車上聽著一首一首的搖滾、金屬、抒情歌曲,觀眾只能專注地看著車窗裏頭的他們,舞臺上一片蒼涼、虛無。一首一首經典搖滾歌曲播放著,車上的搖滾大叔們隨之搖頭晃腦,後來播放到Scorpion的〈Still Loving You〉,他們在抒情的曲調中漸漸睡著。直到整部作品中唯一的女性,一位老太太伊莎貝拉的出現,她輕敲這部拋錨的車窗,從伊莎貝拉進到雪鐵龍引擎蓋修車出來後,開始了一場在雪地裡拋錨的重金屬搖滾大叔們的「樂園」的展示。

開場播放的歌曲猶如一場儀式,藉由一首首搖滾、重金屬歌曲,試圖喚醒劇場觀眾們的搖滾靈魂。在這場展示中,並沒有什麼令人感到稀奇、驚異的道具展示,大叔們打開後頭的巨大的透明箱子,一個個垂吊著的長髮(大叔稱假髮們為隱形人),看起來甚是驚悚,卻令人發笑。作為「樂園」第一位觀眾,伊莎貝拉看著這些中年大叔們展示透明貨櫃裡的燈光效果、對外播送的喇叭,以及泡泡機、煙霧機、小型噴泉裝置、投影機等等,全都是在當代劇場裡看來微不足道的設備。但,有趣的是,這些卻是這群大叔們要用來建造樂園的重要設備。作為臺下的觀眾,看著這群無聊大叔在臺上對伊莎貝拉展示這些裝置,大概非常想翻白眼,尤其是伊莎貝拉看著這些大叔在舞臺上作怪,卻不斷說著「哇!好棒啊!」、「哇!好美啊!」的時候,荒謬地讓人啼笑皆非。但是,也只有繼續看下去,或許才會懂得,這看似「語言匱乏」、「蒼白虛無」的舞臺上,正在玩些什麼把戲。

展示完所有的道具,這群中年大叔們改變舞臺配置,巨型透明拖車裡的圖書館、小型噴泉設備、電風扇、泡泡機、煙霧機等等,一一陳列在舞臺上的各個地方,他們帶著伊莎貝拉展示看似無聊裝置,除此之外,這些搖滾大叔在設備展示之餘,將白色巨型塑膠氣球套,充滿氣體,一群人舉著氣球踩著看來滑稽、荒謬的舞步,甚至在第二次搭配音樂,要身為觀眾的伊莎貝拉加入一同遊樂。這個樂園正在由小而大,依序的構築著。俟展示完所有設施時,中年大叔拿出一座梯子,讓伊莎貝拉站上梯子鳥瞰這座樂園時,似乎能夠漸漸明白《龍之憂鬱》這個作品,並非無聊、胡鬧而已。然而,藝術的創造過程以及完成不就是如此而已嗎?一個展示與被展示、觀看與被觀看之間的關係,在舞臺上中年大叔的展示與伊莎貝拉的觀看中被完整地展現,儘管在這一場樂園的建立中,可能隱藏著嘲弄、諷刺,但一群重金屬搖滾大叔在舞臺上無聊的嘗試、嬉鬧中,已經藉由燈光、煙霧、泡沫等,構築了一臺屬於他們自己的想像的樂園。

在這緩慢進行的作品當中,語言幾乎只是用來消遣、打屁的,無聊且看似毫無作用。舞臺上一群大叔只是放著音樂,做著一些看起來莫名其妙的事情,整臺戲猶如這一臺雪地場景,虛無且空洞,完全了無生氣,這又怎麼樣是一臺戲呢?但,事實上,導演菲利浦.肯恩以及臺上的演員們即是要在《龍之憂鬱》這個作品中,告訴大家,臺上這些無聊、空洞的行為正是他們嘗試著重新解構藝術、戲劇的本質,將藝術產生過程的無聊且空洞的真實樣貌,一一的呈現在觀眾眼前。在過程中,他們藉由展示拿著投影機四處投射,甚至往觀眾席找尋投影點,又或是伊莎貝拉在觀看樂園全貌時的反應,隱約地打破了看起來具有著第四面牆的戲劇進行。這些不只是要做為觀看者的伊莎貝拉看見,更要讓臺下的觀眾看到,這些大叔在雪地上跳舞、滑雪、聽搖滾重金屬樂,但他們在這場樂園的展示中,不斷的掀開、破壞我們對這舞臺的想像,像是惡狠狠地要觀看者明白,這一切都只是想像,一切都只是虛幻,用來製造劇場效果的燈光、泡泡機、煙霧機是形塑一個樂園的元素,是用來製造「劇場」這個假象的工具。

然而,這部作品名為《龍之憂鬱》究竟為何「憂鬱」呢?導演曾經解釋,這「憂鬱」的源頭來自於杜勒(Dürer)的作品《憂鬱》,不過有所引用的大概僅只剩下概念而已。舞臺上,一片雪地枯樹、一輛九○年出廠的雪鐵龍汽車,還有一群裝扮成重金屬搖滾樂手的裝置藝術家,以及穿著Metallica樂團短上衣的伊莎貝拉,舞臺上的人、事、物、地都是一種符號、一種隱喻。這些裝置藝術家們裝扮為搖滾樂手,如導演所言:「這些具有重金屬搖滾風格的藝術家如同現代版的騎士。」【1】無論在人物、音樂,都有意向上追索,向中世紀、搖滾時代的致敬。【2】他們展示這些被創造出來的設備,儘管是小型噴泉器材,臺上的裝置藝術家都視為珍寶,一旁的伊莎貝拉更讚嘆不已。達達主義藝術家杜象的作品《噴泉》的出現,這個創作本身即帶有反叛的意味,然而,劇中的小型噴泉設備又為何不能作為一種藝術作品呈現呢?他們雖看似戲謔、玩笑的展示著,但,他們一群人在舞臺上狂歡的正是一個拋錨的時代,一輛無法在當代劇場的舞臺上行駛的汽車,一切的一切似乎只能在這一臺想像出來的雪景中被追懷、被展現出來,當舞臺上播送著法國歌曲〈Melancholie〉,雖然舞臺上的氣氛仍調笑、喧鬧,但憂鬱感便從中油然而生。

搭配著一首首的搖滾樂、重金屬樂,臺上兩位搖滾大叔拿起木吉他、直笛,演奏起《Still Loving You》,雖然讓觀眾不禁大笑,但這一切從簡的諧擬卻直直衝擊觀眾的內心。同時,這些龍騎士們慢慢的將黑色塑膠套充飽氣,如龍般地立在舞台中央,並擺舞著,也正如杜勒在《憂鬱》畫中那般,舞臺上的裝置藝術家、伊莎貝拉、各個裝置們都猶如一個一個需要被重新審視、重新定義的「物件」,觀眾們或許亦能夠明確地感受到諧謔、諷刺,又或是不安與焦躁,並被「藝術究竟為何?」這個大哉問籠罩而苦惱著。一部作品的良劣或應該呈現的樣貌,或許對觀眾而言,理應心中自有一把尺,不過,這個作品中諧謔、Kuso的展示到最後,在這群藝術家與伊莎貝拉將樂園定名為「安東尼‧亞陶樂園」即直接且殘忍地打破了對這看似美好的樂園想像,也打破看似美好的現狀,我們究竟為何不能以不同的角度、方式看待它呢?作為「臺北藝術節」國際節目的開幕作,《龍之憂鬱》無疑是相當具有看點的作品,無論是在命題、形式上,都造成了相當大的討論,從首演結束後,無論是負評、正評都充斥在社群媒體之上,成功的造成觀眾們的討論,也期待,在臺灣的我們在未來能夠接收到更多的刺激、碰撞。

註釋
1、詳見王世偉訪問、翻譯,〈建構劇場中的無限風景——專訪《龍之憂鬱》導演菲利浦‧肯恩〉,收入《PAR表演藝術雜誌》第284期(台北市:國家表演藝術中心表演藝術雜誌社),頁44。
2、一次大戰期間的法國,當時的騎兵被稱為「龍」。(瀏覽網址:https://commons.wikimedia.org/wiki/File:French_cavalry_prisonners.jpg?uselang=fr,瀏覽日期:2016/9/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