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唐美雲歌仔戲團
時間:2016/09/11 14:30
地點:台北市城市舞台

文 陳涵茵(社會人士)

劇團自言本作是「歌仔戲回歸戲曲虛擬寫意特質」,可謂是對全劇最適切之注釋。風從何處來?惟心動而已。觀戲體驗亦復如是。

本作演繹的是禪宗公案,談的是禪門哲理,原屬不易,若處理不善,恐陷入說教乃至宣教之僵局。編劇陳健星卻獨具慧心,以戲中戲的手法包裝,虛構戲班人情糾葛,仿擬惠能與神秀之傳奇故事,以「入世」的情節避開前述可能之問題,將抽象義理平實化、生活化,亦反過來印證,惠能與神秀之案例本非特異,而是每個人在日常之中都會遭遇、都應面對的人生課題。

在唐美雲之前的作品《春櫻小姑──回憶的迷宮》中,陳健星已展現過這種巧妙的手法。欲言婆媳與家庭,竟能思及以柴郡主與穆桂英這對戲曲故事知名婆媳作象徵,以夢境幻化方式呈現,毋須叨言,熟習古冊戲之觀眾即能心領神會並且會心一笑,堪稱神來之筆。當時的夢境表現,亦可視為一種戲中戲,這回實際採取戲中戲模式,亦可說是當初巧技的再延伸。

孿生的兩線共構,交錯出現,合組成一個具備線性脈絡的完整故事,同時又因其密切交織、不斷轉換,而產生一種意識流的虛幻感,惠能與神秀的故事彷彿預言、彷彿宿命、彷彿前世,在今生的角色扮演中作為閃現的記憶片段,於是原本困於局內的終於拉開一個客觀距離閱讀自己,於是累劫恩怨終得於此際放下解脫。因此這雙生並進的兩線故事不只是為「便於說法」的權宜,而是為了自觀自照而必當出現的對鏡寫真。

這種彷彿看見前世因果的恍惚感不僅在戲內,更要滲透於戲外,從戲中戲裡層層穿透次元直抵我們所身處的這個世界。觀舞臺上唐美雲扮演的或者是戲中戲內的神秀,或者是戲中戲外的朱鳳笙,卻於同時看見《燕歌行》的曹丕,看見《仁者無仇》的長生王子,看見《梨園天神──桂郎君》的桂無明,其過往所扮演的相似身影宛若靈魂被召喚般前來與現世重疊。演員本就會自然發展出個人獨特戲路,冷峻風的角色原屬唐美雲所擅長,在此所見卻不單單是角色氣質之類比,而是唐美雲一路以來創作的終極關懷之總結──本來無一物,心無罣礙即無有恐怖。

就以前述三戲為例,主題各自不同,編劇亦非單一,發展路徑卻不約而同:衝突,掙扎,看破。對照本作,曹丕與曹植不亦是神秀與惠能的又一世版本嗎?放下仇恨的長生王子與放手成全的桂無明,不也近似朱鳳笙師兄弟的一笑泯恩仇?宛若唐美雲不停透過作品向自己追問人生實相,其所信奉的生命哲理變形為各種姿態隱身於各部作品所造之境裡,至此揭露真身,一口氣宣告過往種種幻境皆是虛妄,戲中戲於此又成為「人生如戲」義理之明示手段。

編導手法之聰明尚不止於此,一如《春櫻小姑──回憶的迷宮》,有意識的加入的幽默元素是全劇重要潤滑,而在本作中,這些詼諧橋段又與戲中戲之發展密不可分,比如劇中人笑料百出的排戲過程、天馬行空的題材討論,在演員刻意的逗趣呈現下,形塑出一種虛擬的丑角(有言歌仔戲演出不可無丑之調劑,本作可說是將丑由實體的演員擔綱化作無形的風趣表現,亦可說人人皆可為丑),不僅增加戲劇之可看,在另一方面,又是舉重若輕的呈現戲班甘苦,此層寓意,獨立於主旨的哲思之外,再添本作另一深度。

另一可讚的是同樣於《春櫻小姑──回憶的迷宮》表現不俗的編腔陳歆翰,使得音樂方面的表現不遜文本而相得益彰。整體而言,此次的曲調安排恰似文本所探討的議題,平實而細膩,不蓄意弄巧出奇,而自有恰如其分的雅致深蘊,比如潦倒女演員以【相思引】悲歌淒涼,幾乎是預料中的曲調,卻恰恰是適得其所;而在穩妥的曲調之間,又出奇不意的穿插極為特殊的設計,所產生的驚豔感更覺強烈,比如惠能的「菩提本無樹」偈語,搭配【吟詩調】、【煙花嘆】之類的曲調都應屬適切吧,實際卻是出人意表的大膽改編【相逢怨】。正如《春櫻小姑──回憶的迷宮》運用【小舟月影】一般,兩者都是葉青電視歌仔戲慣用、而於今日舞臺演出罕見的曲調,而於《春櫻小姑──回憶的迷宮》裡,使用的情境尚符合【小舟月影】這一調名,且於旋律上未作異動;此次更為絕妙的,正在於唱詞是「本來無一物」的清淨意涵,竟能聯想到多半用於表現世俗「愛憎會」的此一曲調,加以重新編排,全新型態的曲調於焉產生,堪稱是舊調新用的傑出案例。

在文本與音樂以外,正式開演前的布幕設計大片留白,只於右側書寫「風從何處來」五字,唯一的光源由幕內穿透文字灑落,深富禪意;戲將上演時於其上投影各種演員作戲身影,並一一打出創作名單,一時有種觀看電視歌仔戲片頭的幻覺。歌仔戲的前世今生、眾多媒介各種型態,卻在這看似尋常之處(已非特殊的投影手法、並非正劇的序曲)不期而遇相互繫聯,有意無意中,扣緊了劇中試圖傳達的歌仔戲生命史。反倒是在演出中,神秀、惠能寫偈之時,投影並非一字一字顯現以仿擬書寫過程,而是直接全句打出,文字由右而左成形,當下產生之隔閡甚大,乃至有被從虛幻時空中強制拔離、頓失所依之感。

這一年內唐美雲劇團產量甚豐,誠非易事,作品固有其優缺成敗,豐沛創作動能本身則必為成長之關鍵。欣見其此次創作承先啟後,自我統整、自我超越,編劇、編腔人才之嶄露頭角,之於整體歌仔戲發展而言,亦是幸甚至哉。